“援军!是援军!”
通讯频道的静电杂音中跳出一声沙哑的欢呼。
困守在艾斯卡隆-IV卫星表面的第十一军团残部——“协和守卫”的番号还在,但建制已经不剩多少了——在焦灼与绝望里熬了太久之后,终于捕捉到了帝国舰队的信号。
有那么几秒钟,临时基地里的气氛几乎称得上松动。
然而,当瓦伦连长把观瞄阵列的倍率推到极限,看清了那支从深空阴影中浮现的舰队全貌时,刚刚冒头的那点激动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太少了。
这支舰队的规模,搁在大远征的军务标准里只能勉强评个中等偏下。
重型战列舰就三艘。打击巡洋舰二十一艘,那是整支编队唯一还撑得住场面的中坚。
剩下的全是驱逐舰、护卫舰和巨型补给船拼凑起来的护航后勤编队,拢共三十艘。
总计五十四艘船——这个数字瓦伦来回点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漏算。
“泰坦修会的运兵船在哪里?”瓦伦接通了与血鸦先锋舰的通讯,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还有我们军团的人呢?他们在哪里?”
“他们没有和我们一起行动,应该还在路上。”
瓦伦的心又冷了三分。
他当然清楚“万机之灵”这四个字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
那些战报里写的、影像里录的、幸存者嘴里传的,还有他亲眼所见的,每一条信息源,无一例外,都把“万机之灵”和“赢”画上了等号。
但即便这样,他脑子里那根弦还是松不下来。
再强大的伟力,终究还是装在一具星神的躯壳里。
要把原体从冉丹的包围圈里活着捞出来,不能只靠一位星神的威慑力。
泰坦修会的舰队为什么不跟着一起来?是不服调度,还是另有命令?
还有自家战团怎么也磨磨唧唧的?
还是说……那些关于帝皇不待见第十一原体的阴暗传闻,不是空穴来风?
一些不应该出现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毒草一样在瓦伦脑子里疯长。
作为一名阿斯塔特,他非常清楚对万机之灵和人类之主生出这种猜忌,往轻了说是失格,往重了说是罪行。
可他被困在这颗连大气层都没有的冰冷卫星上,一天天数着补给,眼睁睁看着战友一个接一个断气,还有一个下落不明的原体不知道在哪条战壕里等着他去救。那股苦涩的绝望早就渗进了骨髓里,不是意志能控制的。
“连长兄弟。”副官奎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瓦伦转过头,视线先落在副官的左臂上——前臂以下全没了,断口处的陶钢装甲只做过最粗糙的应急处理,切面参差不齐,甚至还拖着一根线束,随着副官转身的动作在半空中轻轻晃荡。
“什么事,奎尔兄弟?”
“黄昏突袭者正在催促我们登舰。”
瓦伦在头盔里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团还在脑子里乱窜的毒草连根薅起来,丢进了角落。
“立刻登舰。伤员优先。”
瓦伦所属连的主力舰早就在近地轨道上被撕成了碎铁,他们这批人,是硬生生砸到卫星地表上来的。
运气好能搭上大大小小的穿梭机,或是足够厚实的空投舱,运气差点,就只能使用那些存活率并不高的救生舱。
落地的时候犁出来的沟痕到现在还留在卫星表面上,从高空看下去像是被人随手甩了一把硬币,叮叮当当滚得到处都是。
在卫星上建立临时基地后,仅存的那一批还能点着引擎的穿梭机就又塞满了人。都是些伤势较轻的阿斯塔特。
他们从这颗卫星上起飞,朝着艾斯卡隆-IV一头扎过去,然后被主星的大气层一口吞掉。
之后,通讯就断了。
被留在这颗卫星上的,都是失去机动能力的残兵。绝大多数人身上挂着的伤搁在凡人身上够死十次,但他们是阿斯塔特,非常难死,就这样一直半死不活地扛着。
登舰程序完成时,利亚用目光清点着这支从卫星上捞回来的残部。
不到三百人。
其中凡人辅助军不足一百。
阿斯塔特,一百八十一名。
人人带伤,装甲上的灼痕、贯穿、撕裂和撞击凹痕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的涂装。
作为这支残部的指挥官,瓦伦连长得到了接见,地点在舰桥。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利亚面前,右拳撞击满是灼痕的胸甲,行了一个军团礼。
“感谢您的降临,大人。这片星区的亚空间混乱异常,处于重重保护下的星语者更是因为不明原因陆续暴毙。我起初判断,我们的求救信号根本飞不出这片星系……”
他把之前的绝境简明扼要地过了一遍。
从原体率领主力降落行星建立阵地说起,到行星轨道上的护航舰队遭遇隐匿部队的伏击,通讯失联,引擎过载殉爆,最后说到幸存者被迫强行硬着陆在这颗卫星上为止。
汇报完毕,他的音量猛地往上一提:“我请求您,大人。请允许我与协和守卫的残部加入您的突击序列。我们要去救我们的原体。”
“没问题。”利亚回答得很干脆,“不过在此之前,请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身为第十一军团的首席连长,原体的左膀右臂。你为什么没有陪伴在你的基因之父身边?”
“就算战术安排导致你脱离了本阵。在砸上这颗卫星、建立临时基地后,你也应该立刻征用最后一艘具备升空能力的穿梭机,和其他人一样登陆艾斯卡隆-IV地表。”
“你的动力甲虽然被打得够呛,可四肢齐全,没有致命的贯穿伤,维生系统也没有彻底瘫痪。完全符合继续作战的条件。”
“那么,你为什么会安分地留在这颗卫星上,和那群动不了的重伤员混在一起,苦等援军?你甚至不确定援军到底会不会来。”
瓦伦不知道,万机之灵的言语也能这么直白,这么伤人。
借着头盔的遮挡,他狠狠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牙齿陷进去,强烈的铁锈味在口腔里漫开,他才勉强找回了一点控制声带的力量。
“因为……我的原体……他已经当众罢免了我……”
“……这是他的原话?”
“他的原话是……”瓦伦的声音颤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快滚,瓦伦。你不再是第一连长,也不再是原体侍从。我不想再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