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是鹿茸长成的季节。曹大林养殖场里的五头梅花鹿,公鹿的角已经长成了三杠,毛茸茸的,摸上去温热,里面全是血。钱德贵前些天就打过电话来,说鹿茸可以割了,再晚就骨质化了,不值钱了。
曹大林站在鹿圈外面,看着那头大公鹿。公鹿正站在棚子金色的光。它歪着头看了曹大林一眼,又转过头去,慢悠悠地嚼着草料。
“钱老板,你说这鹿茸什么时候割最好?”曹大林对着电话那头说。
“就这几天。现在茸是软的,里面是血,割下来烤干了就是上等鹿茸。再过七八天,里面就开始长骨头了,那时候再割就是骨角,不值钱了。”
“行,你来割吧,我不懂这个。”
“明天我带工具过来。”
第二天一早,钱德贵开着一辆三轮车来了。他穿了一件蓝布大褂,袖口挽到胳膊肘,手里提着一个木头工具箱,打开箱子,里面是锯子、止血钳、纱布、草木灰、碘酒、麻药,一应俱全,像是出诊的老郎中。
“曹老板,鹿茸割了,鹿还能长,明年还长新的。”钱德贵站在鹿圈门口,看了看那头大公鹿,“这头鹿养得好,茸也长得好,三杠,粗细均匀,颜色也正。”
“钱老板,割鹿茸鹿疼不疼?”山山蹲在鹿圈边上,看着那头公鹿,有点担心。
“不疼。先打麻醉针,鹿睡过去了,割的时候没感觉。”钱德贵打开工具箱,拿出一支针管,针管里是透明的药水,晃了晃,“等你回去睡一觉,它的茸就割完了,长出新茸还得一年。”
“真的不疼?”
“真的不疼。你爸打针你疼不疼?”
“疼。”
“那不一样,这个针是让鹿睡着的,睡着了啥也不知道。”
钱德贵走进鹿圈。公鹿看到他进来,后退了几步,竖着耳朵,盯着他看,鼻孔一张一张的,前蹄在泥地上刨了两下。钱德贵不慌不忙,慢慢靠近,像是散步一样。公鹿又退了几步,退到鹿圈角落里,无路可退了。钱德贵趁它还没反应过来,一针扎进它脖子的肌肉里。公鹿猛地一惊,想跑,但跑了两步,腿就开始发软,摇摇晃晃,像喝醉了一样,走了几步,卧了下去,脑袋搁在地上,眼睛还睁着,但眼神已经涣散了,像在做梦。
“行了,睡过去了。”钱德贵蹲下来,用手拍了拍公鹿的脖子,摸了摸它的茸角,掂了掂分量,又用拇指捏了捏茸角的根部,“软,正是时候。”
他拿起锯子,在茸角根部量了量位置,然后开始锯。锯条是细齿的,专门割鹿茸用的,走得很稳,像木匠拉刨花一样。茸角被锯开的声音不大,“沙沙”的,像是有人在锯湿木头。血顺着锯口流出来,滴在鹿头上,滴在地上,红得刺眼。山山“啊”了一声,捂住了嘴,往后退了一步。
钱德贵没停,锯完一只,用止血钳夹住血管,撒了一把草木灰止血,又锯另一只。两只都锯完了,他放下锯子,用纱布把伤口包好,用碘酒擦了擦周围,又涂了一层止血药粉。血很快就止住了,纱布上渗出一小片红印,没再扩大。
“行了。”钱德贵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曹老板,你来看。”
曹大林走过去,蹲下来看。鹿茸被锯下来了,一对,三杠,粗细均匀,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用手一捏,温软,能看到里面红润的血色。茸角根部还很新鲜,沾着血丝,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味,混着一股草木的清香。
“钱老板,这个值多少钱?”曹大林问。
“一对三杠鹿茸,品相好,能卖三百多。你这头鹿养得好,茸也长得好。”钱德贵把鹿茸用布包好,递给曹大林,“你拿回去阴干,不能晒,不能烤。阴干半个月,就能卖了。”
曹大林接过鹿茸,小心地捧着。茸角不大,但沉甸甸的,温热的,像是还带着鹿的体温。山山凑过来看,伸手想摸,又缩了回去,他犹豫了一下,又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茸角的断面,断面还湿润,血红血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