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虎到曹大林家的头几天，除了吃就是睡。它趴在院子里的干草堆上晒太阳，或者追着春桃的鞋带跑两圈，然后倒头又睡，圆滚滚的肚皮一鼓一鼓的，呼噜声轻得像风吹过草叶。曹大林也不着急，让它先熟悉院子、熟悉人、熟悉每天进进出出的气味。

过了五六天，山虎明显壮实了一圈。爪子踩在地上不再打晃了，四条腿稳当当的，跑起来虽然还带着奶狗的那种笨拙，但已经能追着曹大林从院门口走到柴火垛再走回来，一路小跑不带歇气的。它的眼睛也比刚来的时候亮了一些，不再整天半眯着，而是睁得圆溜溜的，追着人的动作转，像是在揣摩这些人在干什么。

这天早上，曹大林从屋里翻出一张狍子皮。那是去年冬天他打的那只公狍子的皮，硝好了以后一直挂在屋檐，细密的绒毛跟着手的走向倒下去又立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硝土和皮毛混合的气味。他把狍子皮卷成一卷，用麻绳在中间扎了一道，又在后面拴了根细长的麻绳。

春桃正在院子里喂鸡，看他蹲在地上摆弄那张狍子皮：“大林，你弄那皮子干啥？”

“训山虎。”曹大林把狍子皮卷在手里掂了掂，“让它认猎物的气味，练追踪。”

山虎正趴在狗窝门口舔自己的前爪，看到曹大林手里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好奇地站起来，小耳朵往前支着，歪着脑袋看。曹大林蹲下来，把狍子皮放在地上，朝山虎招了招手：“山虎，过来。”

山虎颠颠地跑过来，先跑到曹大林手边蹭了蹭，然后把注意力转到了地上那团狍子皮上。它小心翼翼地低下头，鼻尖凑近了狍子皮，轻轻嗅了一下，然后猛地缩回了脑袋——那股浓烈的、带着野性的气味显然让它有些发懵。它抬头看了看曹大林，又低头嗅了嗅，这次没有缩回去，而是把鼻尖整个埋进了狍子皮的绒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打了一个喷嚏。

曹大林没有催它，只是蹲在旁边等着。山虎围着狍子皮转了两圈，从各个角度嗅了一遍，前爪试探性地搭在狍子皮上按了一下，又缩回去。它对这个东西既好奇又有些拿不准，尾巴垂着，耳朵一会儿支起来一会儿耷拉下去。

“认一认，这是狍子的味儿。”曹大林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它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后进山，就顺着这个味儿找。”

他站起来，把狍子皮卷放在院子西头的墙根下，然后把拴在狍子皮上的麻绳捡起来，拖着狍子皮往院子东头走。狍子皮在泥地上被拖着走，蹭过干草、碎石、化雪后湿漉漉的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拖痕，那皮毛上的气味也随着拖动在空气里弥散开来。

曹大林走到院子东头的柴火垛旁边停下来，把狍子皮放在柴火垛底下，用一块干草盖住，只露出一个角。然后他回到院子中间，蹲下来，拍了拍山虎的后背：“山虎，去找。”

山虎正坐在地上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听到他的声音后，它的耳朵动了动，站起来，左右看了看，然后开始用鼻子贴着地面嗅。它的步子很慢，走两步停下来，鼻尖几乎贴着地皮，一边走一边用小小的呼噜声换着气。它先是往西走了几步，那是曹大林拿狍子皮的地方，还能闻到那股气味残留的余味。它在那里转了两圈，闻了闻地面，然后抬起头，顺着那气味残留的痕迹往东走了几步，又低头嗅了嗅，然后加快了步子，四只小短腿迈得飞快，径直跑向了柴火垛。

它把脑袋钻进柴火垛底下的空隙里，用鼻子拱开盖在上面的干草，狍子皮的毛露出来了。山虎低头闻了闻，确认是这个气味，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曹大林，尾巴开始摇起来了——先是慢慢地摇了两下，然后越摇越快，整个屁股都在晃。

曹大林走过去，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片兔肉干，递到山虎嘴边。山虎立刻叼住了，嚼都没嚼就往下咽，差点噎着，伸了伸脖子才吞下去。然后它又回头看了看狍子皮，又看了看曹大林，像是在琢磨这两者之间的关系。

“好狗。”曹大林揉了揉它的脑袋，“记住了，这就是狍子。”

愣子就是这时候推开院门的。他穿着一件半新的灰棉袄，手里拎着一只刚杀的鸡，看到曹大林蹲在柴火垛旁边，又看到地上那张狍子皮，愣了一下：“曹哥，你这是……训狗？”

“嗯，让它认狍子皮。”

愣子把鸡搁在石桌上，走过来蹲在曹大林旁边，看了看地上那张狍子皮，又看了看蹲在旁边摇尾巴的山虎：“这才多大点儿，就能认味儿了？”

“猎狗从会跑就得练，等大了再练就晚了。”曹大林站起来，“你来的正好，帮个忙，咱俩配合着训它。”

愣子一听来劲儿了：“咋配合？”

曹大林把狍子皮卷起来交给愣子：“你拿着这个，从院门口出去，顺着屯子里的路往南走，走得越远越好，走个一里多地，找个地方把狍子皮藏起来，然后回来。我从这儿带着山虎顺着你留下的气味去追。”

愣子接过狍子皮：“那它要是追不着呢？”

“追不着就再来，一遍一遍练，总能学会。”曹大林拍了一下愣子的肩膀，“去吧，走慢点，别太急，让它有时间记住你的味儿和狍子皮的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