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围那三只狍子卸了肉,狍子皮硝好了挂上墙,狍子蹄子用黄泥裹了埋进灶膛灰里,连狍子骨头都被春桃砸碎了熬了两大锅汤。山虎分到了整整一副狍子杂碎,嚼了三天才吃完,吃得皮毛油光水滑,跑起来脊背上一溜黄毛在太阳底下泛着亮缎子似的光。青翅也分了几块精瘦肉,用刀剁成细条喂了它三天,翅膀上的飞羽又硬实了不少,扑腾的时候扇出来的风能把灶台上的火柴盒吹到地上去。
七月底的天气热得人喘不过气。太阳从早到晚毒辣辣地晒着,院墙根下的几棵向日葵被晒得低了头,叶片边缘卷起了枯黄的边。山虎白天大部分时间趴在狗窝里不动弹,舌头伸得老长,喘气声粗重得像个风箱。青翅也懒洋洋的,从柴火垛顶挪到了屋檐下的阴影里蹲着,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只有在苍蝇飞近的时候才猛地啄一下,又快又准,一啄一个准。
曹大林白天还去林场上工。夏天的伐木活不如春天多,周铁柱安排他们主要做林间清理和防火道开挖,活没那么重,但日头底下干活照样汗流浃背。每天下工回来,曹大林都在院子里用凉水冲一遍身子,然后坐在石桌旁边喝一碗春桃晾好的绿豆汤,看着山虎在院墙根下的湿泥地上打滚降温,才算把一天的暑气消下去。
这天傍晚,曹大林喝完绿豆汤,把碗搁在石桌上。山虎从湿泥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沾着的泥点子,走到他脚边蹲着,仰头看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呜声,耳朵往前支了支。曹大林知道它的意思,把碗送回厨房,朝院门方向扬了扬下巴:“走,出去转转。”
山虎立刻站起来,尾巴摇了两下,转身就往院门口跑。青翅也从屋檐下飞起来,落在曹大林肩上,收拢了翅膀,歪着头看了他一眼,金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一人一狗一鹰出了屯子,沿着屯口的小路慢慢往南走。傍晚的风比白天凉快了不少,带着玉米地里的潮气和野草的清香吹过来,把曹大林身上最后那点汗意也吹干了。太阳已经落到了西山后面,天边还剩下一线橘红色的晚霞,把云彩的边缘染成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山虎走得不快,但一直低着头嗅着地面。它在屯口外那条土路上左闻闻右闻闻,走几步停下来辨别一下方向,又继续往前走。曹大林跟在后面,由着它自己发挥,不催促也不引导。狗天生有好奇心,让它在近处自由探索,比整天拴在院子里强。
走了大约一里多地,山虎忽然离开了土路,拐进了路边一片土坡人很难钻进去。但山虎不费劲就钻了进去,身形在灌木丛底下的空隙里灵活地穿梭,尾巴在枝叶间时隐时现。曹大林站在土坡上,拨开一丛野蒿往下看,只见山虎停在了土坡底部的一个位置,前爪开始拼命地扒土。
它扒得很卖力,两只前爪交替刨着地面,泥土和碎草屑被它刨得向后飞溅,在它身后堆了一小堆。它的鼻尖凑在刨出来的土坑里深深地嗅着,喉咙里发出兴奋的、短促的呜呜声,尾巴摇得飞快,整个身体都在往前拱。
曹大林顺着土坡滑下去,蹲到山虎旁边。他借着天边最后那点亮光仔细看了看山虎扒过的位置——土坡底部有一个不规则的洞口,黑乎乎的,大约两个拳头并拢那么大。洞口边缘的土是新鲜的,泥土发暗发潮,没有干裂,洞沿上还沾着几根黑褐色的粗毛,毛质粗糙,带着一股刺鼻的骚臭味。洞口的土面上有几道清晰的爪印,比狗爪小,比猫爪大,五趾分明,趾端带着尖利的指甲印子。
“狗獾洞。”曹大林低声说了一句。洞口新鲜爪印说明这只狗獾就在洞里,或者刚进洞不久。獾子是夜行动物,白天大多在洞里睡觉,傍晚和夜里才出来觅食,这个时候正是它还在洞里的时候。
他站起身,四周扫视了一圈,找了几根粗细合适的硬树枝和两段铁丝。他蹲在洞口旁边,把铁丝弯成几个直径约一掌宽的套圈,固定在洞口外围的泥土和灌木根上,又在套圈内侧撒了一把干草盖住铁丝的反光。这种套法是老赶教他的,叫做“封口套”——獾子从洞里出来的时候,头先探出来,身子挤过洞口,腿踩进套圈里,一挣就锁死,越挣越紧。套圈不大不小,刚好卡住獾子的后腿,不会勒断腿骨,但也挣脱不掉。
他总共下了三个套,成品字形摆在洞口前方和左右两侧,又把洞口的杂草拢了拢,尽量恢复成原样,让人眼看上去跟没动过一样。山虎蹲在旁边,看着他忙活,尾巴在地上扫着,时不时凑过来闻一闻他手上的铁丝味道,又退回去。
“行了,走吧,明早来看。”曹大林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来招呼山虎往回走。
第二天天没亮,曹大林就醒了。他穿了件薄褂子,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带着山虎就往昨晚那片土坡走。晨间的路上还有露水,草叶上的水珠打湿了他的裤腿和鞋面,冰凉凉的,走快了能听到裤脚甩水的声音。山虎走在前头,步子明显比昨晚急,它记得那个位置,四条腿紧倒腾着,尾巴绷得笔直,像一支射向目标的箭。
到土坡的时候,曹大林远远就看见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放慢步子,压低身体走过去。走近了看清了——三个铁丝套中,靠左边那个套住了一只大狗獾,正缩在洞口外面挣扎。
那只狗獾体型不小,足有三十来斤,身体粗壮滚圆,像一个被塞满了的麻袋。它的皮毛是黑褐色的,脊背上有一条灰白色的粗毛带,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根。最显眼的是它脸上的三道白纹——从鼻尖出发,一道顺额头正中直通头顶,两道从眼眶上方弯向耳后,像画了戏曲脸谱似的。它的嘴巴又尖又长,露着几颗黄白色的犬齿,正啃咬腿上的铁丝套,嘴边的胡须被口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黏在脸上。
铁丝套勒在它左后腿的踝关节上方,因为挣扎已经陷进了皮毛里,勒出了一道红印子。狗獾看到曹大林走近,停止了啃咬,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但腿被套着退不动。它弓起了脊背,龇出牙齿,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而连续的嘶嘶声,像烧热了的铁锅被泼了一瓢水。山虎蹲在旁边,没有靠近,只是低低地吠着,稳定地压制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