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野蜂寻蜜(2 / 2)

“老赶叔,椴树林里发现一窝野蜜蜂,我回去取家伙。”曹大林放慢步子应了一句。

老赶点点头:“取蜜的时候用艾草,艾草烟把蜂熏懵了再下手。还有,记住别把蜂巢全端了,留一半。野蜂不比家蜂,你把窝全端了它们就飞走了,明年就没蜜了。”

“记住了。”曹大林挥了挥手快步往家走。

回到家,他从库房里翻出一套旧棉衣棉裤,虽然大夏天的穿上这身能热死个人,但厚棉布能挡住蜂蜇。又翻出一顶旧的纱网蚊帐,剪了一块蒙在头上,用麻绳在脖子处扎紧,只露出一双眼睛。春桃看着他这身打扮从屋里走出来,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笑了:“你穿成这样干啥去?跟个棉花包成精了似的。”

“椴树林里有野蜂巢,我去割蜜。”曹大林把手伸进棉衣袖子里活动了一下,又抽了几根干艾草扎成一小把,在灶膛里点着了,吹出明火让它冒着浓烟。艾草的烟带着一股辛辣的药草味,被风一吹,呛得山虎打了个喷嚏退开了好几步。

他拿了一个干净的搪瓷盆和一把长柄的铁勺,腰间别了一把猎刀,带着那捆冒烟的艾草出了门。山虎也想跟,被他拦在院门口:“你别去,蜂子蜇狗。”山虎蹲在门槛上看着他走了,尾巴低垂着,一副被撇下了的不满模样。

重新走到那棵老椴树前面时,天色已经暗了一些,椴树花的甜香在傍晚的空气里更浓了。树洞口的野蜂还在进进出出,嗡嗡声比下午略小了一些,大概是快到傍晚了,蜂群的活动开始逐渐放缓。

曹大林把艾草捆举到树洞旁边,浓烟顺着洞口灌了进去。野蜂被烟一熏,立刻骚动起来,嗡嗡声骤然变大,许多野蜂从洞口蜂拥而出,在空中盘旋着寻找烟的来源。曹大林站在上风头,让烟顺着风的方向往树洞里灌,自己避开了蜂群的主要活动区域。艾草烟对蜂群有麻痹作用,被熏过的野蜂飞行动作变得缓慢,有些干脆落在了树干上,像是喝醉了酒一样晃悠着找不着方向。

等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树洞里涌出的野蜂数量明显减少了,嗡鸣声也从躁动变得迟缓低沉。曹大林把烧剩的艾草搁在地上,戴上厚手套,伸手探进了树洞。洞口不算太大,但正好容一只胳膊伸进去。他的手指先是碰到了一个光滑的、温热的表面,那是蜂巢的最外层,用指尖轻轻按压,能感觉到蜂蜡特有的那层柔韧的弹性。

他顺着蜂巢的边缘慢慢摸索,找到了一片相对平整的蜜脾——那是蜂巢中储存蜂蜜的部分,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蜡,底下是浓稠的蜜液,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温热和黏稠。他小心翼翼地抽出猎刀,贴着蜜脾根部横向切了一刀,然后用手托住那片蜜脾轻轻往外一抽。蜜脾从蜂巢上脱落下来,落进他手里,沉甸甸的,一股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香甜味瞬间扑了上来,灌进他的鼻腔和喉咙里。

他赶紧把蜜脾放进搪瓷盆里,又伸手进去切了第二片、第三片。每一次切割都尽量避开蜂卵密集的区域,只取那些已经封盖好的成熟蜜脾。野蜂对他这个入侵者的反应还算克制,有几只飞过来在他棉袖上撞了一下,但没有蜇他,大概是艾草烟的药效还没完全过去。

他总共切了五片蜜脾,装了大半搪瓷盆。盆底积了一层琥珀色的蜜液,在暮色里泛着浓稠的光泽,用指尖沾了一点放进嘴里——甜得发齁,但那种甜跟白糖的甜不一样,是带着花香和草木清气的甜,含在嘴里半天都散不干净,像含了一小块凝固的秋天。

曹大林把树洞口的蜜蜡残渣清理了一下,又往树洞深处留了大约一半的蜂巢,把洞口用几片大树叶虚掩了一下,不让夜露直接灌进去。然后他端着搪瓷盆,小心翼翼地从树洞旁边退开,直到退出了十几步远才直起腰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棉衣里捂出来的汗已经把里头的衬衣湿透了,但他看着盆底那层浓稠的野蜂蜜,那种热和累都不算什么了。

回到家的时候春桃正在院子里借着屋里的灯光纳鞋底,看见他抱着搪瓷盆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迎了上来。盆里的蜂蜜在院子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琥珀色的质地,浓稠到挂在盆壁上都不往下淌,夕阳残留的天光透过琥珀色的蜜液,在盆底折射出温暖的光晕。

春桃用筷子头挑了一点放进嘴里,眼睛猛地睁大了:“这也太甜了!而且这个味儿……跟供销社卖的完全不一样,有一股花香味。”

“野蜂采百花酿的蜜,跟家蜂不一样。”曹大林把搪瓷盆端进厨房,找来两个干净的大玻璃瓶和一个粗瓷罐子,把蜂蜜分装进去。蜜汁浓稠得倒的时候要用力抖才能流下来,流到瓶子里的时候像一条深黄色的丝绸,一圈一圈地盘旋着沉下去。五片蜜脾榨出来的蜜装了满满两瓶半,每一瓶都有将近两斤。剩下的蜂蜡他也没扔,收在布兜里留着,以后做东西的时候能用上。

春桃拧紧瓶盖,把蜂蜜瓶子摆在灶台角落的阴凉处。她弯腰看了一眼那两瓶深琥珀色的蜜,回头跟曹大林说:“大林,这蜜咱别急着卖,留着自己吃。冬天泡水喝,比啥都好。”

曹大林点了点头,把沾在手上的蜂蜜舔干净了,甜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深处,像是把整个夏天山林里最好的东西都浓缩在了那一勺蜜里。山虎凑过来在他脚边转圈,鼻尖朝着灶台上蜂蜜的方向一抽一抽的,馋得不行。曹大林用手指蘸了一点蜜,抹在灶台边沿上,山虎立刻凑过去舔得干干净净,舔完了还反复在灶台边沿上蹭着舌头,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曹大林看着它那副馋样笑了,转身去井台边打水洗手,凉水冲在黏糊糊的手指上,野蜂蜜的甜香还残留在皮肤上,洗了两遍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他想着那片椴树林里剩下的那半边蜂巢,想着明年夏天还要去那片林子,野蜂认得他身上的气味,明年再取蜜的时候应该不会对他太凶了。山里的好东西就是这样,不贪心、不取尽、给它留一半,它就年年还给你。这个道理不光是对蜜蜂,对狍子、对野鸡、对参、对林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一样的。他站在井台边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看着西天最后一抹暮色慢慢地沉下去,心里盘算着过几天再去那片椴树林看一眼,看看被割了一半的蜂巢恢复得怎么样了。夜深了,枣树叶子被晚风摇得沙沙响,院子里的热气一点一点地退下去,只留下灶台上那两瓶野蜂蜜静静地立在角落里,像两盏沉在黑暗里的琥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