蛤蜊汤喝完了,酱爆螃蟹也吃光了,山山的嘴角还沾着一小块蟹黄,被春桃用布巾擦掉了。吃完饭收拾了碗筷,郭大勇蹲在院子里检查他那条木渔船,用手拍了拍船舷,又检查了一遍船底的桐油涂层有没有脱落。那船不大,六七米长的样子,船头尖尖的,船尾平平的,通体刷着暗红色的桐油,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船舱里堆着渔网、浮漂、几块压舱的石头和一把长柄的抄网。
“表弟,下午出海不?”郭大勇抬起头来看着曹大林,“近海转转,顶多两三个时辰就回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捞一网黄花鱼。”
曹大林走过去摸了摸船舷,桐油浸透的木头摸上去润润的,带着一种被海风和日光长期摩挲过的温润质感:“我没坐过船出海,晃得厉害不?”
“头一回坐船的人都会晕,习惯了就好。”郭大勇笑了笑,“今天风不大,浪小,没事。”
春桃把山山哄睡了午觉,姑姑在屋里守着孩子,春桃自己拿了件厚褂子穿上:“我也去,看看海上是啥样。”曹大林看了她一眼:“你不怕晕船?”“怕啥,有你呢。”春桃说着就走到了渔船边上,扶着船舷往舱里看了一眼,舱底铺着一层干草,草上搁着几个空麻袋和备用的浮漂,还竖着几根竹竿。
郭大勇把船从岸边推下水。船底接触海水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湿润的响声,船身随着水波轻轻地起伏了一下就稳住了,顺着潮水往海面漂开了几尺。曹大林和春桃先后上了船,郭大勇最后跳上来,用一根长竹篙撑了一下岸边的礁石,船便调转了方向,顺着风朝外海慢慢滑了出去。
渔船出海的感觉跟在江上划木划子完全不一样。江上是淡水,船行平稳,水波也柔和;海上船一离开岸边的浅水区,涌动的浪头就从四面八方推过来,船身开始上下颠簸,左右摇晃,没有一刻是稳当的。曹大林坐在船舷边的木板上,两只脚抵住船底的木楞子撑住身体,手攥着船舷上沿,感觉整个身子随着船的起伏上下动着,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飘飘忽忽的失重感。他旁边春桃已经蹲在船舱里脸色发白了,两只手死死抓着船帮,一声不吭,只是咬着嘴唇忍着。
郭大勇在船尾掌舵,看到他们的样子笑了:“头一回都这样,你们别看海面,看远处那条水平线,看着它就稳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渔网从船舱里抱出来,网是粗麻线编的,网眼密密匝匝的,网口边缘系了一圈铁质的小沉子,哗啦啦地拖在船板上。他把渔网的一头用绳子拴在船舷的铁环上,然后开始慢慢地把网撒进海里。网口入水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声响,暗绿色的网面在灰蓝色的海水里迅速沉了下去,网口张开成一个巨大的圆锥形,被船行的速度和海流拖着越拉越远。
曹大林照着郭大勇的话,把目光从近处晃动的海面上移开,努力盯着远处的海天线——那道灰蓝色的、微微弯曲的线条在视野里保持着一个相对稳定的位置,他的视线聚焦在那条线上之后,船身的晃动果然不再那么让他难受了。他慢慢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胃里那股翻涌的感觉也渐渐平复了一些。春桃的嘴唇也慢慢恢复了一些血色,她松开了紧攥船舷的手指,转而攥住了曹大林的手腕,手掌温热而微微出汗,攥着像是靠着一根桩子,才能让自己不在船身的起伏中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郭大勇把渔网完全撒完了。网口的浮漂在船尾后面约莫二十丈远的海面上排成了一条弧线,红白相间的浮球在波浪里一上一下地起伏着,像一串漂浮在海面上的彩色珠子。郭大勇把船停下,让渔网在水里悬着,转头对曹大林说:“等半个时辰,让鱼游进网里。你俩要是实在难受就躺舱底歇会儿。”
曹大林靠着船舷躺了下来。后背贴在温热的船板上,头顶的天空在船身的晃动中缓缓地变换着角度,灰蓝色的天幕上有一团团淡白色的云絮在缓缓移动着,偶尔有几只海鸥从船边掠过,翅膀贴着浪尖滑过去,叫声尖锐而短促。春桃也躺了下来,靠在他旁边,一只手还攥着他的手腕,呼吸慢慢地平复了。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郭大勇站起来走到船尾,开始收网。他双手交替着拖拽着网绳,一圈一圈地往船尾的木绞盘上绕,手臂上的肌肉在拉扯中绷得紧紧的。网绳绷得很紧,水下的网兜被什么重东西坠着,沉甸甸的。郭大勇越拉越吃力,额头上沁出了汗珠子,他回头喊了一声:“表弟,搭把手!”
曹大林翻身站起来,走过去帮着抓住网绳一起拉。两人的手交替着把网绳往船尾拽,水下那个暗绿色的网兜逐渐浮上来了,越来越近,越来越明显,网里面银白色的鱼鳞在灰蓝色的海水里反射出一层闪烁的光,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把整个网兜撑得圆鼓鼓的。
渔网被完全拉出水面的时候,船身猛地倾斜了一下——网兜里的鱼太多了,落到船舱里的时候几乎淹没了半截船舱。亮银色的黄花鱼在舱底噼里啪啦地跳跃着,鱼尾抽打着船板,鳞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一片流动的银光,像一舱被打碎的镜子碎片。每一条都有一巴掌大小,金黄的脊背、银白的肚皮,鱼眼珠亮晶晶的,还在不停地张合着。
郭大勇蹲下来抓了一条在手里掂了掂:“不小,这条快一斤了。今儿运气好,这一网起码七八十斤。”他一边说一边把渔网兜里的鱼一股脑儿倒进舱底的麻袋里,黄花鱼在麻袋里还在扑腾着,鱼尾打得麻袋噼啪响。曹大林也蹲下来帮忙,把那些还在跳的鱼往麻袋里拢,指尖触到鱼身的时候感觉到那种滑溜溜的、带着海水微凉的触感,跟山里摸到的任何猎物都不一样,但又同样让人兴奋。
春桃也缓过来了,脸色恢复了大半,凑过来看那满满两麻袋的黄花鱼。她用手拨开一条鱼的鳃盖看了一眼,里面鲜红的鳃丝还在微微翕动:“这么新鲜的鱼,晒成鱼干肯定好卖。”郭大勇接话:“新鲜黄花鱼晒成干,比冻鱼贵两成,铺子里冬天卖得动。”
船调头往回走的时候,速度比出海时快了不少。船舱里多出来的两麻袋鱼给船增加了一些吃水深度,船身比来时稳当了一些。海风从背后推着船帆,渔船顺着风势劈开海浪往回走,船头切割海水的声音哗啦啦的,绵延不绝。曹大林靠着船舷坐着,看着船尾后面被螺旋桨搅出来的白色尾迹在灰蓝色的海面上逐渐散开又消失,看着远处的海岸线从模糊的轮廓变得逐渐清晰,看到了岸上姑姑家那几间石房子的屋顶和院子里晾着的渔网。他的手臂还有些酸,是刚才拉网的时候用力过猛留下的感觉,但身上很轻松,像是海浪把他的疲乏都一起卷走了。
船靠岸的时候,郭大勇把两麻袋黄花鱼拎上了岸。姑姑已经在岸边等着了,看到那两袋沉甸甸的鱼,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这么多!够晒好几挂的。大林,你回头多带些回去,冬天铺子里卖鱼干比卖啥都好。”她蹲下来解开麻袋口,把鱼一条一条地拎出来放在岸边的青石板上,用手按了按鱼身,确认每一条都新鲜饱满,然后开始收拾清理。
春桃也蹲下去帮忙刮鳞去鳃。她干活利索,小刀在鱼身上走一遍,鳞片飞溅着落在青石板上,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鱼皮,再一刀划开鱼腹掏出内脏,顺手在海水里涮一下,一条干干净净的黄花鱼就处理好了。她处理了二十来条就开始晒,把鱼一条一条地挂在院墙边的木架子上,鱼头朝下,鱼尾朝上,银白色的鱼身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海风一吹就轻轻晃动,远远看去像一排挂在半空中的银牌。
曹大林坐在岸边的一块大礁石上,看着春桃蹲在青石板旁边收拾鱼的样子,看着她手指翻飞地把一条条鱼处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看着她把那两麻袋鱼逐渐变成一架子一架子晾开的鱼干。海风从她身边吹过,把她的头发和围巾的一角吹起来又放下,一下一下的,像海浪一样有节奏。山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被姑姑抱了出来,站在岸边看着那些挂起来的鱼干,指着喊:“鱼鱼!好多鱼鱼!”春桃回过头朝他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忙手里的活。
曹大林坐在礁石上,把目光从春桃身上移开,投向了远处的大海。海面在下午的阳光下变成了灰蓝和银白交织的颜色,远远的有一条渔船正在慢慢驶回岸边,船后面拖着一长串白色的浪花。海浪拍着脚下的礁石,规律的哗哗声一下又一下地响着,像是大海在用它自己的语言说着什么。曹大林听不懂那种语言,但他觉得那就是海的规矩——潮涨潮落,鱼来鱼去,赶海的人跟赶山的人一样,顺着自然的节奏走,不贪不急,该有的都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