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要变天了(4600字)
却说那荣国府大门前,原本剑拔弩张、几欲见血的场面,因著贾环那淡淡的一句“绝不偏私”,竟是瞬间凝固了下来。
襄阳侯樊忠是个在官场混跡多年的老狐狸。
绝不偏私
如今贾环圣眷正浓,不仅是六元及第的文曲星,更是手握户部实权的能臣。
为了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贾宝玉,去试探会不会得罪这尊此时正如日中天的新贵
“贾大人说笑了,说笑了。”
樊忠那张脸上,瞬间浮起一抹笑意。
他猛地直起身子,对著还跪在地上、一脸发懵的儿子樊冲就是狠狠一脚:“混帐东西,还不快给你贾政世伯赔礼。”
“今儿个这事儿,全是这逆子酒后发疯,胡言乱语。”
樊忠一边骂,一边偷偷覷著贾环的脸色,见贾环依旧负手而立,神色淡淡,咬了咬牙,转身对著贾政拱手道:“政公,今日多有得罪。这逆子衝撞了贵府,改日老夫定当备上厚礼,登门致歉。”
“至於令郎————既然是年轻人为了个戏子爭风吃醋,那也是常有的事儿。什么磕头、
什么赔钱,自然做不得真。咱们两家乃是世交,岂能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贾政原本都做好了受辱的准备,此刻听了这话,只觉得像是做梦一般,愣在当场,半晌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道:“这、这————侯爷太客气了————”
“那小侯爷的伤————”
“他皮糙肉厚,那是他自个儿摔的,与令郎无关。”
樊忠斩钉截铁地截断了话头,生怕贾环再挑出什么理来。
说罢,他也不敢多留,甚至连那樊冲不甘心的眼神都给狠狠瞪了回去,一把揪住儿子的衣领,將人塞回了马车,隨后对著贾环深深一揖:“贾大人,那————下官这就告退了。”
眼看襄阳侯府的马车离开,贾政站在台阶下,看著那一身青袍的贾环,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上不来下不去。
“环————环哥儿————”
贾政蠕动著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场面话,却发现自己在那双眸子注视下,竟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贾环並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贾政的身影,投向了荣国府的大门。
门內,隱约可见几个探头探脑的身影。
王夫人扶著丫鬟的手,站在影壁后,那张脸上,此刻满是恍惚。
而在更深处的廊下,贾母拄著拐杖,在鸳鸯的搀扶下,遥遥望著这一幕,神色依稀还有些复杂。
贾环收回目光,对著焦大淡淡吩咐了一句:“回府。”
直到贾环身影彻底看不见了,贾政那口气才算是鬆了下来,紧接著,一股子邪火,便从直衝天灵盖。
“那个孽障呢”
贾政猛地转身,衝著门里的下人咆哮:“把那个惹祸的畜生给我拖出来。”
“若不是他,我何至於在人前受这等奇耻大辱何至於要靠————”
他咬著牙,终究没好意思说出接下来的话,只恨恨地一跺脚:“把那个叫龄官的戏子,还有那个什么戏班子,统统给我赶出去。”
荣禧堂內,顿时又是一片鸡飞狗跳。
王夫人此时也缓过神来,她虽然不敢对贾宝玉下狠手,但对那些个引诱宝玉的“狐狸精”,那可是恨之入骨。
王夫人坐在榻上:“去,带人去大观园,把那个叫龄官的小蹄子,还有那几个跟宝玉不清不楚的戏子,全都给我绑了。”
“什么才子佳人什么风月班头”
“我呸。”
“把她们的头髮给我剪了,衣裳给我扒了,狠狠地打一顿板子,然后找个人牙子,发卖到窑子里去。”
“我倒要看看,离了这荣国府,她们还能去勾引谁!”
大观园。
哭喊声震天。
几个粗使婆子,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见人就抓,见东西就砸。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人!”
龄官本就病弱,此刻被两个婆子按在地上,一张俏脸惨白如纸,却还倔强地昂著头:“我虽是戏子,却也是清白女儿家。並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清白”
粗使婆子冷笑一声,上去就是一巴掌:“呸!勾引爷们,害得宝二爷挨打,这就是你的清白”
“太太说了,你们这起子祸水,一个都別想好过。”
“给我绑了!”
眼看著那粗麻绳就要往龄官那纤细的脖子上套,其他的藕官、蕊官等人也是嚇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清叱:“住手—
”
眾人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葱绿色掐牙背心、梳著双鬟的少女,正俏生生地立在门口。
她身后跟著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廝,手里还捧著沉甸甸的银子。
来人正是芳官。
只是如今的芳官,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打骂的小戏子了。
自打被林黛玉领走后,她在林府和將军府之间行走,跟著林府的丫鬟学了不少规矩,也长了不少见识。
如今这一亮相,虽还是那副眉眼,却多了一股子从容不迫的气度。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芳官姑娘。”
堂中的粗使婆子眯了眯眼,皮笑肉不笑地道:“怎么如今攀上了高枝,做了將军府的人,还要回过头来管咱们荣国府的閒事”
“这梨香院的人,那是咱们太太花银子买来的,要打要杀,那是咱们的主子说了算。”
芳官並未理会她的阴阳怪气,只是径直走到院中,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龄官,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她转过身,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那上面盖著大通钱庄的红戳,每一张都是一百两的面额。
“这位妈妈。”
芳官的声音清脆,却带著几分冷意:“你也说了,这些人是太太花银子买来的。”
“既然是买卖,那便能赎。”
“这里是一千两银子。”
芳官將银票往桌上一拍:“我家————薛大奶奶说了,这些姐妹们昔日与我有旧,如今既然府里容不下她们,那便由我们將军府出银子,把她们的身契都买下来。”
“一千两,足够买下这十二个女孩子,外加这一院子的行头了吧”
“这————”
一千两!
这可是一笔巨款啊。
如今荣国府正是缺钱的时候,这银子若是拿回去,太太定然高兴。
可是————
“这事儿我做不了主————”
粗使婆子有些犹豫。
“做不了主”
芳官冷笑一声,微微抬起下巴:“那你便回去问问太太。”
“是拿著这一千两银子去填补亏空,还是把这些人打死发卖了,落个刻薄寡恩、草管人命的名声”
“如今外头可都传著呢,说荣国府为了还债,连祖宗的脸面都不要了。若是再传出虐杀戏子的事儿————”
芳官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那御史台的大人们,怕是又要有的写了。
“7
这一番话,软硬兼施,直戳荣国府的痛处。
粗使婆子脸色变了变,终於还是没敢再硬撑,咬牙道:“好,你等著。”
她转身便往荣禧堂跑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粗使婆子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拿著一叠身契,脸色难看地往桌上一扔:“拿去,拿著人赶紧滚。”
“太太说了,以后別让这些狐媚子再出现在荣国府门前,否则见一次打一次!”
芳官仔细验过了身契,確认无误后,这才让人將银票递了过去。
她转过身,扶起地上的龄官,又招呼著其他姐妹:“没事了,没事了。”
“姐妹们,咱们————回家。”
龄官靠在芳官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芳官————我们————我们还能去哪儿”
“去江南。”
芳官替她擦去脸上的泥污:“薛大奶奶说了,会给咱们安排船只,送咱们回苏州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