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裂痕(2 / 2)

但这一小圈石台周围的空气,却像是冻住了一般。

卡德加的手在桌下按住布莱恩的膝盖,用力捏了一下。

布莱恩转头看他,眼神里带著几分不解。

漫长的沉默之后,红龙终於开口了,“没有。”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过分了。

“只是我不想和黑龙同桌。”

说完这句话,他拿起石杯,猛灌了一口。

那口酒入喉,他的表情重新恢復成了之前那副不带情绪的样子。

卡德加清楚自己本该追问那个问题,可刚才的冷场让他有些迟疑,忍不住琢磨,一直追问会不会太不礼貌。

“你在想什么”红龙的声音打断了卡德加的思绪。

卡德加抬起头,发现维利提斯塔兹正盯著他。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锐利。

“在想怎么开口问你一个问题。”卡德加老实承认。

“你想问我为什么不想跟黑龙同桌。”

“对。”

红龙把石杯放回桌面。

“那你问错了。”

他转过头,看向酒馆另一头。那边几头黑龙正围著一张大桌喝酒,笑声很大,鳞片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你应该问的是,”红龙说,“为什么黑龙可以回到这座城市。”

绿龙艾尔萨纳的手伸过来,轻轻搭在了红龙的前爪上。

维利提斯塔兹低下头看著那只浅翡翠色的爪子,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一件压在胸腔里很久的东西一同吐了出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上古时代,五色巨龙还没有分裂。”

“我年轻的时候,有不少黑龙朋友。和现在一样,红蓝绿黑青铜,从破壳开始就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有一个黑龙——”他停了一下,“我很抱歉,我已经记不得她的名字了。”

“我们一起长大。一起学飞行,一起在索德拉苏斯的山脊上比赛谁先飞到雪线以上。”

“一起因为恶作剧被成年龙抓住挨罚。一起出过任务。”

“后来奈萨里奥叛变了。”维利提斯塔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卡德加能感受到其中暗藏的复杂情绪,“灭世者被古神腐蚀,整个黑龙军团都受到了影响。”

“几乎所有的黑龙都跟著他走了,包括她。”

“我去找过她。”他说,“而我到现在还很后悔这件事。”

他停在这里。

酒馆的嘈杂声像是隔了一层厚障,模糊得听不真切。

“我回到家的时候,她站在我同胞的遗体上。”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卡德加能体会到其中的沉重。

红龙没有用“一些同胞”,又或是“好几条龙”,而是“我同胞”。

那个措辞意味著那些死去的红龙跟他有直接的血缘或族群联繫。

“她的眼睛还是以前那双眼,但我认不出她了。”

维利提斯塔兹低下头,伸出左前爪,目光落向自己的爪尖。那根尖爪比卡德加的手臂还要长,边缘磨得锋利异常。

“我用这只爪子刺穿了她的喉咙。”

绿龙艾尔萨纳的爪子握紧了他的前爪。

“最可悲的是,她还记得我,还记得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

“但却依然觉得杀掉我们的家人是正確的选择。”

维利提斯塔兹的声音变得很轻,“这让我別无选择。”

接下来是一段更长的沉默。

布莱恩把陶壶搁在石台上,推到了红龙面前。

维利提斯塔兹低头看著那个小小的红色陶壶,又抬眼看向布莱恩。

矮人仰著头,表情难得正经:“来一口铁炉堡规矩,讲到这种事的时候不能干著嘴。”

维利提斯塔兹用爪尖勾住陶壶,那壶在他宽大的爪子里小得像一颗豆子。

他没有喝,但也没有放下来。

“奈萨里奥背叛后,”他继续说道,“龙群就再也没有回到过世代生活的家园。

77

“很久很久之后,灭世者被龙神拯救,黑龙军团也跟著恢復了理智。”

“我很感谢奈萨里奥陛下能帮助我们找回巨龙群岛,但心中的芥蒂却永不消逝。”

“他们说,自己当时被古神腐蚀了。不是自愿的。”

“我当然相信他们。”维利提斯塔兹的语气很乾脆,但卡德加知道,他还没有说完。

果然,红龙把那个小小的陶壶推回到布莱恩面前,两只前爪交叉放在石台上。

“可是。”

“那些被他们杀死的同胞怎么办”

“他们死了,什么都没有剩下。”

“他们本可以拥有的漫长岁月,就这样被残酷地夺走了。”

他的眼睛看著面前的石杯,视线却穿透了杯身。

“我知道他们当时不正常,也知道他们被古神腐蚀。”

“恩佐斯的低语连睿哲的奈萨里奥都无法抵抗,普通的黑龙更不用说了。”

“可我就是忘不掉。”

“每一次看到黑龙从面前走过,我就会想起那天。想起她站在我同胞的遗体上。想起我爪子上还沾著她的血。”

“你说,我该如何忘记这一切”

没有人回答。

布莱恩垂下眼睛。矮人的酒醒了一大半,脸上的醺红还在,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绿龙是他们之中第一个开口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耳语。

“维利,你从来没跟別的龙讲过这些。”

“讲过。”维利提斯塔兹说,“跟女王讲过。”

“女王怎么说”

“她说,时间会癒合一切。”

维利提斯塔兹轻哼了一声,也不知是讽刺,还是苦涩。

“我还没有准备好重新接纳黑龙,我也不知道还要多久————也许是一辈子。”

他抬起头,看著卡德加。那双琥珀色的竖瞳不再锋利,只剩下一种直白的坦诚。

“这就是答案。我不恨现在的黑龙。我知道他们受了古神的害,我知道他们恢復理智之后在努力弥补。”

“但我看到他们的脸,就会想起那些死去的同胞。我做不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跟他们坐在一起。”

“今天就到这里吧。”红龙没有等卡德加的回应,而是直接站了起来。

他的体型在近距离看远比想像中大。

站起来之后,他的肩膀几乎碰到了酒馆的天花板吊饰。

维利提斯塔兹低下头,朝布莱恩微微点了点。

“矮人。谢了。”

“谢什么”布莱恩仰著头,“我没做什么。”

“你问了。”红龙说,“好久没有主动说出心中的想法了。”

他转身朝酒馆门口走去,庞大的身体穿过热闹的酒桌,周围的龙人们自动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绿龙站起来跟了上去,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朝卡德加和布莱恩微微頷首。

然后两头龙消失在酒馆门口的夜色里。

布莱恩盯著门口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桌上的陶壶。他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卡德加。”

“嗯。

“”

“我刚才是不是问错了什么”

卡德加转过头看著矮人,布莱恩极少露出这么认真的神情,眉头拧在一起,鬍子耷拉著。

“你没问错。”卡德加说,“你问得正是时候。”

布莱恩张了张嘴,话到嘴边,终究没说出口。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陶壶,隨即闭上眼睛,脑袋往石台上一搁,没多久就打起了鼾。

卡德加看著醉倒的矮人,摇了摇头,把他从石凳上抱了起来。

布莱恩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矮人语,鬍子蹭得卡德加一肩膀都是酒气。

路过吧檯的时候,巴罗克还趴在原来的位置。

老板正在用爪尖收拾空壶,动作不紧不慢。

看到卡德加抱著矮人走过,老板也没多问,只是朝楼上客房的方向指了指:“巴罗克就交给我吧。”

楼梯很宽,台阶很高。卡德加以膝盖顶著布莱恩的身体,一级一级往上爬。

他的脑子里还在不停转著。

维利提斯塔兹的故事让他確认了一件事:五色巨龙內部的矛盾,根源还在黑龙身上。

灭世者的背叛已经过去了快一万年,但伤口没有癒合。

维利提斯塔兹说他不恨现在的黑龙。

这话可能是真的,但“不恨”和“信任”之间,还隔著一道深渊。

如果有人想从內部攻破瓦德拉肯,这道裂痕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利用黑龙和其他龙族之间的旧怨,挑起矛盾,製造混乱,再在混乱中达成真正的目的————

那就绝不止於几颗龙蛋。

卡德加走到客房门口,用肩膀顶开门,把布莱恩搁在床上。矮人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鼾声更响了。

卡德加没有马上离开。他站在窗边,看著夜色里的瓦德拉肯。

巨塔在夜幕中泛著微光,远处的索德拉苏斯雪峰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水渠里的蓝白色萤光还在流淌。

这座城市看起来寧静而稳固,跟今天下午被袭击时的紧张气氛判若两样。

但卡德加知道,有些裂痕从外表是看不见的。想要洞悉它们,只能深入內部。

明天,他打算深入黑曜石飞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