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城。
暮色从城墙上方的天际缓缓压下来,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沉静的灰蓝色光晕中。
街道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店铺门前的灯笼次第亮起,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斑。
城主府东侧的一处独立院落里,一盏灯火正安静地亮着。
唐月华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中端着一杯已经微凉的清茶,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的身影上。
唐三坐在一张矮凳上,膝上横着一张金色的竖琴。
那竖琴造型极美,琴身由不知名的金色木材雕琢而成,琴弦在暮色中泛着细碎的流光。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暗蓝色的长发用一根墨色的发带松松束在脑后,垂落在肩头。
他没有急着拨弦,而是先闭眼静坐了片刻。
灯火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光影在他脸上缓缓流动,将那张本就过分俊美的面容映照得柔和而深邃。
片刻后,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落在琴弦上。
一声清脆的琴音如同滴入静湖的水珠,在暮色中轻轻荡开。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旋律缓缓流淌而出,不急不缓,像是在讲述一个很长的故事。
琴声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简单。每个音符之间的衔接都极其自然,像是泉水从山间蜿蜒而下,遇石则绕,逢崖则落,没有一丝凝滞,没有一处生涩。
唐月华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教唐三习琴、习箫、习礼仪,最初只是为了帮他收敛那身过于显眼的杀气。
一个刚从杀戮之都走出来的人,浑身上下都带着那种让人本能想要远离的冰冷气息。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也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最终的下场。
要么被那身杀气吞噬,变得孤僻偏执,最终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悄然死去。
要么在战场上成为众矢之的,被那些视他为威胁的敌人联手围杀。
她不想让唐三走那条路。
所以在唐昊让她教导唐三的时候,她同意了,并劝唐三留了下来,用琴箫礼乐这些东西,一点一点磨去他周身的棱角。
她本以为这个过程会很长,长到至少需要数年才能看到明显的成效。但唐三的进度远超她的预期。
短短数月,他身上的变化就像换了个人。
那个在杀戮之都里浸泡出来的少年,如今已经将一身杀气尽数敛入骨髓,面上只剩下一片温和从容。
就像一柄被反复打磨、反复淬炼的利剑,剑锋依旧锋利,但已经收回了鞘中,不会轻易让人看到那致命的寒光。
唐月华轻轻放下茶杯,她没有出声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那琴声在暮色中流淌。
一曲终了。
唐三的手指从琴弦上缓缓抬起,最后一个音符在暮色中轻轻消散。
他抬起头,迎上唐月华的目光,微微颔首:“姑姑。”
唐月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那张金色的竖琴,又看了看唐三那双澄澈的眼眸,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赞叹。
“短短几个月,你的琴技已经称得上精湛了。我原本以为,至少需要一两年才能达到这个程度。”
唐三将竖琴轻轻放在膝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姑姑教得好。”
唐月华摇了摇头:“教得好是一回事,学得快是另一回事。你的天赋远超常人,这一点不需要谦虚。”
她顿了顿,目光在唐三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而且,我能感觉到,如今的你,已经和刚来昊天城时完全不同了。”
唐三没有否认。
他知道自己变了。
刚出杀戮之都时,他像是一柄出鞘的刀,见谁都想劈两下。
那时候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气,走在街上连路边的野狗都会绕着他走。
但现在不同了。他可以坐在院中安静地弹完一整首曲子而不会让琴弦染上杀意,可以站在人群里而不让周围的人本能地后退半步。
那身杀气已经被他压了下去,不是消失了,是学会了收放自如。
就像一柄剑,出鞘时锋芒毕露,入鞘时无声无息。
“姑姑,”唐三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笃定,“我想离开了。”
唐月华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看着唐三,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没有意外,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了然。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重新在石凳上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你想去找仙蒂。”
“是。”唐三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唐月华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唐三迟早会走,他不可能永远留在昊天城里练习琴棋书画。
他留在昊天城这段时间,不过是唐昊的约束和她的教导共同作用的结果。
如今他学会了收敛杀气,也学会了如何在人群中藏起锋芒,再留下去,就是浪费时间了。
她想了想,开口道:“你父亲那边……你跟他提过了吗?”
“还没有。”唐三说,“我打算今晚跟他说。”
唐月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知道唐昊不会再拦他了。
果然,当天夜里,唐三便去了一趟城外。
唐昊依旧住在城外那片竹林中,那间木屋还是老样子,院子里的花圃依旧打理得整整齐齐。
唐昊正坐在廊下喝着什么,看到唐三走进来,那双浑浊的眼眸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来了?”
“嗯。”
唐三在院中站定,没有绕弯子,直接说出了来意:“我打算明天就走,去找姐姐。”
唐昊端着酒碗的手没有动,目光落在唐三脸上,像是在端详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放下酒碗,声音沙哑:“杀气收敛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