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张鸿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差不多快坐满了人。

除了导演张开宙之外，孔深、李鱈这两位老前辈也在。

此外还有《知否》的编剧吴同、曾路。

当然，最关键是还有赵莉颖。

张鸿这边刚出现在门口，她的脸上便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不过赵莉颖却没说什么。

等张鸿进门和眾人一一握手，坐在她身旁后，赵莉颖方才默默推来一个保温杯，张鸿也没嫌弃，拿起就喝。

“嗯，味道不错，什么茶”

“刚买的花茶。”赵莉颖温婉一笑：“你喜欢那待会我给你送去。”

没错，主动送货上门，她就是这么贴心。

张鸿轻轻一笑，没有拒绝。

很快，寒暄过后，进入正题。

张开宙打开投影仪，上面是《知否》的剧情梗概和人物设定。

他大概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导演思路以及对人物的想法。

隨后两个编剧也各自发言，阐述了一下自己的创作思路。

这样的场面其实不常见。

一般来说都是演员阐述自己的理解，然后让导演点评。

可问题在於张开宙既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水平。

《扬名立万》的票房还热乎呢，张开宙哪敢对张鸿说三道四。

所以这幅“导演作报告，演员做点评”倒反天罡的场景就正常了。

孔深和李鱈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毕竟成绩摆在那里了，连他们如今和张鸿討论都是平辈处之。

赵莉颖也知道这里面的关键所在，倒没有误会，只是默默地听著。

当编剧和导演都说完后，孔深这才笑眯眯地看向对面：

“张鸿，你有什么想法儘管说。”

李鱈亦是哈哈一笑。

“今天这里都是自己人，你有什么拍摄思路咱们都可以探討一下。”

见两人这么客气，张鸿也就不遮遮掩掩了，翻开自己带来的笔记本。

“剧本这几个月我一直在看……很好。但我有几个问题。”

张鸿不是在挑刺，而是確实有些疑惑点。

只见张鸿转头看向一旁的两位编剧，好奇道：

“顾廷燁，到底是不是贾宝玉”

孔深笑了：“这个问题有意思。”

不用编剧开口，他便主动接过话头：

“顾廷燁的顽劣，確实取材自贾宝玉。但不能说他就是贾宝玉。”

他顿了顿，解释道：

“准確来说，齐衡加上顾廷燁，才是贾宝玉。”

“贾宝玉天生聪颖但生性顽劣，天真无知却优柔寡断。”

“在人物设计的时候，我们特意针对贾宝玉做了拆分。”

张鸿若有所思。

听到这里赵莉颖也有点好奇了：

“那我演的明兰呢是林黛玉还是薛宝釵”

孔深闻言轻轻一笑：“都不是。是林黛玉和薛宝釵的结合体。”

赵莉颖愣了一下。

孔深见状当即耐心地解释道：

“明兰有林黛玉的聪慧敏感，也有薛宝釵的通透豁达。但她的结局比她们都好。”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明兰有二者的优点，却摒弃了两人的缺点。”

说到这里，孔深看向张鸿：

“我想你应该看出来了，《知否》的內核和《红楼梦》不一样。”

张鸿点头：“《红楼梦》是批判檄文，《知否》是现代爽文。”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但孔深却笑了，眼神之中满是欣赏：

“这话说得直白，但没错，是这个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投影前分析道：

“1987年，拍《红楼梦》的时候，观眾能接受悲剧。那个年代，严肃文学是主流，大家愿意花时间去品味悲剧背后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著在座的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2019年，观眾的口味变了。他们没耐心，也没兴趣去探討悲剧后面的艺术表达。”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

“观眾看得憋屈了，会直接换。因为可选择的电视剧太多了。”

张鸿点头，这確实是现实。

时代不同了，观眾的口味也不同了。

这就是为什么张继忠被市场淘汰的根本缘故。

若非他这个金牌製片人把握不住市场的脉搏，摸不准观眾的胃口，张继忠其实还能在业內活跃十年。只要他能继续造饼，往日得罪的那点人压根都不是问题。

张继忠后来之所以落寞，主要还是他没有价值了。

相比之下，孔深对市场的研究就比较深入了。

即便孔深和张继忠是同时代的影视人，可他却一直在不断学习著。

“正午阳光一直坚持的，是市场和艺术並存。我们不会专门做一部只有艺术表达、没有市场的电视剧。”

他看著张鸿，认真的解释道：

“所以《知否》里，顾廷燁如果是个贾宝玉式的男主，那才是完蛋了。现在的观眾不会喜欢一个整天伤春悲秋、优柔寡断的世家公子。”

“在这方面我们做过调研，大部分网友都希望男主角能“杀伐决断』，甚至连很多女性观眾都把这个特性摆在第一位。”

而听孔深这么一说，张鸿终於有点明白了。

“所以……顾廷燁虽然早期顽劣，但后期封侯拜將，光宗耀祖”

孔深点头，坦诚道：

“没错，他就是一个完美版本的贾宝玉。”

“明兰也是一样，先苦后甜，没有了林黛玉的遗憾，也比薛宝釵更美满。”

他看著张鸿：

“这就是爽文模板，观眾爱看这个。”

“甚至当初《琅琊榜》的製作理念也是这个！”

这回孔深可以说十分坦诚了，直接开诚布公。

而见他说的如此直白，张鸿沉默了几秒，终於开口了：

“孔导，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说。”孔深点了点头。

张鸿斟酌著措辞：

“《红楼梦》的核心，是对封建制度的批判。它通过贾府的衰亡，揭示礼教对人性的压抑。”他看著孔深：

“《知否》的內核，好像不是这个。”

“明兰的成功，恰恰是因为她顺应了规则，而不是反抗规则。”

“如果这么拍的话，是否存在鼓吹封建制度的嫌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