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泉在魏忠那儿住了第六天,跟魏忠借了五百块钱。
魏忠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又去抽屉里翻,翻出两张一百的,凑了五百递给他。没说字。
泉哥,不够再说。
够了。
刘泉拿着钱,出了巷子,拦了辆三轮车去开发区。他要去开发区找郑玉梅。魏忠说她在开发区买了房,但具体哪个小区不知道。他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去碰。
三轮车骑了四十分钟,从城西到开发区。刘泉坐在后面,风刮着,夹克拉链别着回形针,灌风。开发区跟他印象里完全不一样。九年前的开发区是一片荒地,有几家工厂,路边是土,下雨踩一脚泥。现在路修好了,四车道,两边种了行道树,银杏,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地。路边立着新楼,玻璃幕墙,底商开着各种店……奶茶店、手机店、房产中介、药店、理发店。远处能看到东升新城的楼,十几栋高层,灰色的,立在天际线上。
他下了三轮车,站在路边。开发区太大了。他不知道郑玉梅住哪个小区。
他翻出钱包里一张照片。九年前的,他进去之前拍的,一家四口,在建设路老楼前面。他、郑玉梅、小海、小雨。照片边角卷了,折了一道痕。他拿着照片,走到最近的一个小区门口。
小区叫锦绣江南,铁艺大门,门禁,保安坐在岗亭里。刘泉走过去,隔着窗户把照片递进去。
师傅,你看看这个人,见过没有。
保安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看了照片,摇头。没见过。这照片多少年的了?
九年前的。
老头又看了一眼,递回来。九年前的照片,人现在长啥样我哪知道。而且这小区入住才三年,你找的人不一定住这儿。
刘泉收了照片,走了。
第二个小区,阳光华庭。同样的方法,保安看了,摇头。没见过。我们小区住户我认不全,但这个人面生。
第三个,翡翠湾。第四个,东方名都。第五个,金域蓝湾。他走了五个小区,问了五个保安,有的看了摇头,有的看都没看就说不认识。有一个保安说看着眼熟但不确定,让他登记了访客,他进去转了一圈,在楼下站着看了一会儿,没找到。
中午了。他在路边买了个包子,两块五,咬了一口,凉的,馅是白菜猪肉的。他站在路边吃,看着开发区来来往往的人。车多,电动车多,走路的人多。没人看他。没人认识他。
他又去了三个小区。第七个,海德公园。第八个,中央花园。第九个,星河湾。保安都不认识。有的连照片都不接,隔着窗户摆手。
他站在第九个小区门口,腿酸了,鞋底磨破了,布鞋前面裂了个口子。他低头看了一眼鞋,脚趾头露出来了。他把照片收进钱包,靠在小区围墙边上,太阳晒着,暖了一点。
不知道去哪了。
郑玉梅换了号,搬了家,改了嫁。他连人在哪个小区都不知道。
他站在那儿发愣。脑子里一团浆糊。九年,他跟这个世界断了联系,现在出来像被扔进一个陌生的城市,连方向都分不清。
就在这时候,有人从身后叫了一声。
泉哥?
刘泉转过身。
一个年轻人站在他后面,骑一辆电动车,车后面挂着黄色的保温箱,箱子上印着东升外卖四个字。年轻人摘了头盔,露出脸。二十多岁,圆脸,皮肤晒得黑,额头上一道汗。
刘泉看了他两秒,没认出来。
年轻人笑了。笑起来有个酒窝。
泉哥,我是张威。
刘泉想起来了。
张威。以前跟着他混的,最小的一个。他进去那年张威才二十一,刚跟了他半年。瘦得像根竹竿,打架的时候冲在最前面,被砍了一刀在背上,缝了七针,没吭声。后来他进去了,张威在外面等消息,等了半个月,最后没等到他出来,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