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西龙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接过孩子,对着王三炮深深鞠了一躬:“三炮叔,谢谢您。”
王三炮摆摆手:“别整这出,喝酒喝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院子里热热闹闹的。栓柱喝红了脸,跟铁柱划拳,嗓门大得半个林场都能听见。赵虎子跟供销社的刘主任聊得投机,商量着明年多收点山货。韩老蔫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酒,偶尔逗逗铁蛋。赵小军跟药厂的采购员说着林蛙油的事,说得眉飞色舞。刘建国跟佟德胜蹲在墙根下,一人一袋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张西龙端着酒杯,在人群里走来走去,跟每个人碰杯,说几句感谢的话。他走到张西营跟前,蹲下来。
“大哥,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张西营摆摆手:“辛苦啥。”
“木工坊的事,家里的事,你都扛着。”张西龙看着他,“你是我大哥,有些话我不说你也懂。但今天我得说一句——谢谢你。”
张西营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碰了碰张西龙的杯子,一饮而尽。他放下杯子,看着张西龙,憨憨地笑了:“西龙,你是我弟弟。不说这个。”
兄弟俩相视一笑,不再说话。风从老林子里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青草的味道,把院子里酒菜的香气吹得四散。
午后,日头偏西了,酒席散了。客人们陆陆续续地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王三炮和佟德胜还蹲在墙根下抽烟。王三炮喝了不少,脸红红的,话也多了。
“西龙,你过来。”他招招手。
张西龙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今天我给铁蛋起了字,‘青山’。”王三炮说,“你知道为啥吗?”
“青山常在。”
“对。”王三炮抽了口烟,“这片林子,老辈子叫‘青山’。后来改名叫‘向阳’了,但我还是习惯叫青山。你来了之后,带着大伙儿开荒、种树、养牲口,这片青山才有了生气。将来铁蛋长大了,你得告诉他,这片林子,是他爹和这些叔叔大爷们,用血汗换来的。”
张西龙点点头:“我会的。”
王三炮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把烟袋别在腰里。“行了,我走了。明天还得去东沟看看,花豹下崽了。”
“花豹?啥时候的事?”张西龙问。
“今天早上。我让栓柱看着呢。”王三炮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西龙,你儿子今天冲我笑了。真的笑了。我活了快一辈子,头一回见那么小的孩子冲我笑。”
张西龙看着王三炮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重生回来的时候,王三炮还是那个不信任他、处处跟他作对的老猎户。如今,他们成了亲人。
佟德胜也站起来了,把烟袋别在腰里。他走到张西龙跟前,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到他手里。
“这是啥?”张西龙低头一看,是一块石头,巴掌大,圆圆的,上面有天然的纹路,像一棵树。
“在溪沟里捡的。”佟德胜说,“给孩子玩。”
“佟叔,这……”
“不值钱。”佟德胜摆摆手,“就是觉得像棵树。留着吧。”
张西龙攥着那块石头,石头凉凉的,但攥久了就暖了。他想起佟德胜在林场这几年,从最初的陌生和别扭,到如今的亲如一家。这个在山里跑了一辈子的老人,把林场当成了自己的家。
“佟叔,谢谢您。”他说。
佟德胜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西龙,明天去草药园看看。五味子该搭架子了。”
“知道了。”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张西龙抱着铁蛋,林爱凤在旁边收拾碗筷。铁蛋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张西龙低头看着他的脸,想起王三炮说的话——“青山常在”。
“爱凤。”他叫了一声。
“嗯?”
“铁蛋的字叫‘青山’。王三炮给起的。”
林爱凤走过来,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他。她笑了:“青山好。比‘林生’还气派。”
张西龙笑了,把孩子递给她:“你抱会儿,我去帮大嫂收拾。”
他走到食堂门口,看见大嫂一个人蹲在大锅前刷锅,袖子挽得高高的,手上全是油。他走过去,蹲下来,抢过锅刷子。
“嫂子,我来。”
“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刷啥锅。”大嫂不让。
“今天是铁蛋满月,我高兴。”张西龙说,“嫂子,这些年,辛苦你了。”
大嫂愣了一下,眼圈有些红。她别过脸去,假装擦汗:“辛苦啥,不辛苦。”
“你管着林场的账,管着食堂,管着仓库,还管着屯里的妇女。你比我这个场长还忙。”
“忙点好。”大嫂的声音有些低,“忙了,心里踏实。”
张西龙没再说话。他蹲在大嫂旁边,认真地刷着锅。锅里的油渍被热水一烫,化开了,顺着锅沿流下来。他用抹布一遍一遍地擦,把锅擦得锃亮。
刷完锅,张西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他走到院子里,看着这片他一手建起来的林场。场部的房子,食堂的烟囱,仓库的屋顶,工人的住房,还有那间新盖的学堂。夕阳照在上面,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红色。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屯,他和林爱凤刚结婚的时候,连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后来去了海边,租了个破院子,漏风漏雨。再后来来了林场,场部的房子空荡荡的,院子里长满了草。如今,什么都有了。房子,车子,林子,鱼塘,草药园,特养场,木工坊,还有满院子的人。
“西龙,想啥呢?”林爱凤抱着铁蛋走过来。
“想以前。”他接过铁蛋,抱在怀里,“想以前,想以后。”
“以后咋样?”
“以后,铁蛋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跟着栓柱去巡山,跟着铁柱去下套子,跟着虎子去认草药,跟着他大伯去雕木头。他会在这片林子里长大。”
林爱凤靠在他肩膀上:“那得等到啥时候?”
“不急。”他低头亲了亲铁蛋的额头,“一天一天地过。总有一天,会到的。”
夕阳落下去了。天边还留着一抹红,像是谁用画笔轻轻抹的。院子里,大嫂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干净了。秀芝和翠花把碗筷收进了厨房。张西营蹲在铁蛋的小木床边,用手轻轻地摸着那两只小鹿,嘴里念叨着什么。
张西龙抱着铁蛋,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风从老林子里吹过来,把院子里最后一点酒菜的香气吹散了。远处,猫头鹰的叫声响起来了,一声一声的。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铁蛋。小家伙睡着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他的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张西龙笑了。他抱着孩子,转身回了屋。屋里,灯光亮起来了,把窗花照得红彤彤的。那是林爱凤剪的窗花——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旁边刻着四个字:
“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