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李老歪其人(2 / 2)

冷志军没有接话,就那么看着他。李老歪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歪了歪脖子,伸手在脸上搓了一把,又开口了:“你那片山场我打听了,林子密,兽多,是个好地方。我那边的山场不行了,这两年打得太狠,狍子野猪都少了。你那片不错,啥时候有空我去转转,跟你切磋切磋。”

“我的山场不欢迎下绝户套的人。”冷志军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的,像钉子一样一根一根地钉进地里。

李老歪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歪嘴往下一撇,眼里闪过一丝阴狠,可随即又堆起了笑,只是那笑已经变了味儿了:“绝户套?这话说得多难听。我那也是为了填饱肚子,家里好几张嘴等着吃饭呢……”

“你家几张嘴我管不着。”冷志军打断了他,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可你下毒饵毒死母鹿的事我听说了。母鹿肚子里还揣着崽,你掏出来就扔了。这种事儿,我们这片山里容不下。”

李老歪脸上的笑彻底收了。他的三角眼眯缝起来,歪嘴抿成了一条线,下巴上那撮稀胡子一抖一抖的,盯着冷志军看了好几息。周围的人都不出声了,空气里绷着一股子劲。李老歪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姓冷的,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山是国家的,不是你家的。你管得了你自己那片,管得了别的?”

冷志军没有退,他看着李老歪的眼睛,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我管不了别的,可你进我的山场不行。我的话撂在这儿了,你听不听随你。可你要是进了我的山场让我撞见——”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李老歪脸上慢慢移到他别在腰后的那把猎刀上,又移回他脸上,“你就别想再打猎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李老歪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狠话,可到底没有说出口。冷志军身上的那股劲儿跟别人不一样——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并不凶,可整个人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纹丝不动,连一丝多余的摇晃都没有。李老歪在山上打了半辈子猎,见过各种猛兽,也见过各种人,他知道哪种人惹得起哪种人惹不起。眼前这个姓冷的,是后一种。

李老歪哼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伸手在鼻子上蹭了蹭,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说了一句“行行行,你厉害”,然后转身朝供销社旁边的巷子里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歪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看了浑身不舒服的东西:“冷志军,咱走着瞧。”

冷志军没有理他,转身带着巴图和巴特尔往车马店的方向走去。巴特尔跟在后面,手里提着药材袋子,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走了一段之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李老歪已经拐进巷子里不见了。巴特尔转过头来,紧走两步跟上冷志军,小声说了一句:“冷叔,那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歪嘴斜眼的,跟画本里的坏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冷志军没有接话,巴图走在旁边,伸手拍了一下巴特尔的后脑勺,说了句“少说两句”。巴特尔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三个人在供销社里把胡安娜单子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买齐了——盐、酱油、醋、火柴、煤油,又去隔壁的百货柜台给林杏儿买了一包红头绳,胡安娜的针线盒子也挑了一个,冷志军的砂纸买了两张粗的两张细的。巴特尔在糖果柜台前面站了好一会儿,盯着玻璃罐子里的水果糖咽口水,被巴图拽着后领子拖走了。冷志军把东西都装进一个麻袋里扛在肩上,出了供销社往车马店走。走到车马店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朝供销社的方向看了一眼。街上人来人往的,没有李老歪的影子。他收回目光,把麻袋往车斗里一丢,解开拴马的缰绳,翻身上了车辕。

回程的路上,日头升到了正头顶,把土路晒得发烫,车轮碾过去扬起一道细细的尘土,在车后拖成一条黄龙。巴特尔坐在麻袋上面,手里攥着一根红头绳甩来甩去,红头绳在日光里亮得像一小段火焰。巴图靠着麻袋坐着,弓放在膝盖上,弓弦松了半圈,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弦上的蜡线,拨一下响一下,低低的嗡嗡声混在车轮的咯噔声里,不仔细听都分辨不出来。冷志军坐在车辕上,手里的缰绳松松地搭着,踏雪不用赶,自己认得回家的路,蹄子踩在土路上嘚嘚嘚地响着,不急不慢的。

冷志军坐在车上没有回头,可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李老歪最后那个笑和那句“走着瞧”。他在山里跟人打过不少交道——有规矩的猎户、没规矩的偷猎者、进山采药的、迷路的、偷木头的——每种人都有每种人的对付法。可李老歪这种,歪嘴斜眼、阴阳怪气、明面上笑嘻嘻背地里捅刀子的,他还是头一回碰见。这种人比明着来的更难缠,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从哪个方向咬你一口。

冷志军收回思绪,抖了一下缰绳,踏雪小跑了两步,车轮碾过一个浅坑颠了一下,巴特尔在车斗里被颠得弹起来又落回去,手里的红头绳差点飞出去。他攥紧了红头绳,冲着冷志军的后背喊了一声:“冷叔你慢点!”冷志军没有回头,可手里的缰绳松了松,踏雪的步子缓了下来。马车在午后明晃晃的日光里沿着土路慢慢往屯子的方向走,车后扬起的尘土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聚起来又吹散了,反反复复的,像是这一路上谁也没说出口的那些话,飘在半空中,一时半会儿落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