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侧的那片黑暗里，那道低沉的呜咽声消失了片刻。然后有什么东西碰到了门板外侧，不是推，是一种试探性的、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确认那道已经被打开的宽度是否足以容纳它整个身体的重量。

陈星灼通过夜视仪看到了一只狼的轮廓——脊背弯曲，肩胛骨微微耸起，像一枚被反复拉长又收拢的拱，在门板边缘试探着，没有立即跨过门槛。它的动作很慢，每向前一步都会停顿片刻，像是在为自己的每一步添加一条可供回溯的标记。在它身后，还有几道更暗的轮廓隐在黑暗里，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那只领头的狼迈过门槛的时候，脚掌落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它站在院门内侧，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用嗅觉重新确认那道已经被它走过的空间是否依然保持着她以为的宽度。

陈星灼没有动。她的视线透过夜视仪盯着那匹领头的狼在院门内侧停了一会儿，侧过头朝身后的方向看了一下，确认后方的狼已经跟上来了。后面那几只瘦削的轮廓也跟着它迈过了门槛，脚步比她想的更快一些，像是已经提前确认过这道边界不会在它们经过时改变方向。她数到了七只，后面还有一道更小更慢的轮廓像是有伤，动作比其他几只要卡顿一些。没有第八只了。

她侧过头朝老曹的方向偏了一下，老曹的枪口已经跟着那只领头的狼的脊线移动了，稳稳地停在它侧腹的上方，距离那层皮毛约莫半寸的位置。陈星灼也把枪口对准了另一只，那只正往屋檐方向走来的狼，通过夜视仪能看到它肩胛骨凸起的轮廓和肋骨边缘明显的缝隙。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那匹领头的狼正在往正屋的方向走，它的前爪已经踩上了台阶的第一级——嘭。一声闷响，极其短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近距离内被击穿了。那匹狼的侧腹处猛然塌陷下去，它的前腿在台阶边缘滑脱，身体歪向一侧，像一枚被突然抽走核心支点的拱，缓缓侧倒下去，爪子在地面上刮出一道浅痕。

陈星灼在老曹开枪的同一瞬间扣下了扳机。噗——她瞄准的那只狼正在转身，弹孔从它颈侧贯入，它的身体在半空中扭了一下，后腿蹬了两下就不再动了。两只狼几乎同时倒在地上。狼群开始动了。余下的几只在领头的狼倒地之后往两侧散开，像是一道被切断的线，在院墙和屋墙之间的空地上寻找新的出口。

噗——老曹又放倒了一只，那只正试图沿着墙根往侧门方向退的狼，在弹着点接触到它的肩部时，它的身体被那道冲击力向内侧带了一下，贴着墙根滑下去，像是被一阵风压进了土里。陈星灼没有瞄准那只正在退向门口方向的后撤个体，通过夜视仪看到的轮廓显示它的左后腿有一道旧伤。她换了另一个目标，那只正在绕过正屋墙角往侧院方向去，枪口跟着它的移动路径平移了一段，然后开火。

噗。那只狼的身体歪了一下，前腿还在往前迈，但身体已经偏了。它走了两步，停住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确认那层已经被中断的位移是否还需要继续往前延伸，然后它侧倒，没有再站起来。最后两只在院子里绕了半圈，其中一只甚至跑到了老曹那边的屋角下方，像是正在寻找那道缝隙来填补最后一段被切断了回路的通道。

嘭。嘭。老曹两发速射，击中了屋角下方那只正在急转的狼。它的身体在接近墙角时被一道向下的冲击力压住，几乎没有挣扎，抽搐了一下就不动了。陈星灼也在同时瞄准了最后那一只正在院门口处犹豫的狼，在它试图跨过门槛回到院外的瞬间补了一枪，子弹擦过它后腿与腹部之间的交界处，它落在门槛外侧，没有再站起来。

院子里安静了。引擎声还在持续地响着，陈星灼透过夜视仪把院子里的地面和墙根交界处逐一扫过。领头的狼倒在台阶边缘，身体微微蜷着。侧腹中弹的那只离它不远。墙角那只贴着墙壁滑落的狼身体已经完全展开了，四肢保持着迈步的姿态，像是在落地之前就已经被固定在了那里。门槛外侧那只的后腿还搭在门板边缘的位置，倒下去的时候正好卡在门槛外侧的泥地上，像是那段试图退回的路径被截断了，最终停在了院门的内外之间。

她侧过头朝老曹的方向看了一眼。老曹已经站了起来，没有再看院子里的地面。他把枪收好，顺着侧墙那截旧排水管滑下来，落地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陈星灼也下去了，她把枪管横放在屋面边缘，然后顺着墙沿跳下来。她落地的时候侧过头看了周凛月一眼，周凛月没有熄火，但她的目光正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她。陈星灼朝她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周凛月这才熄了火，推开车门走下来，站在车头旁边，看了院子里那些倒在地上的狼，目光只扫了一圈就收了回来。

院墙边的屋子里没有窗户漏光，但正屋门口站着几个人。柴明亮已经把门完全推开了，站在门框内侧，正在往院子里看。林颂蹲在门槛边，那只鸡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缩在他脚边，没有动。张东和钱国栋也在正屋门内，张东蹲在门框内侧，正在把棒球棍放回脚边，像是完成了一道已经被确认过不需要再被重复的工序。几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些目光和脚步声正在逐渐填满那层已经被展开的安静，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确认那些倒下的轮廓不会再站起来。

陈星灼走到院门内侧，弯腰检查了那只最后倒下的狼。夜视仪的光已经关了，她用的是手电，光柱扫过那道皮毛的轮廓。那是一只极瘦的狼，肋骨从皮毛底下凸起，腹部的皮毛沾着干结的泥块和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