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蜀广政年间,蜀地某州,热得像个蒸笼。
工部尚书邵延钧坐在大堂上,手里摇着蒲扇,面前摆着一碗井水镇过的酸梅汤。他喝一口,咂咂嘴,斜眼瞅着站在旁边的监押王承丕,嘴角一撇。
“王监押,你这站姿,怎么跟个门神似的?往那儿一杵,也不说话,怪吓人的。”
王承丕是行伍出身,脸黑,手粗,腰间佩刀。听了这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记了一笔。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邵延钧这人,嘴碎,仗着自己进士出身,看不起武官。每次议事,都要拿王承丕打趣。
“回尚书,末将职责所在,不敢多言。”
“职责?你的职责就是盯着我?”邵延钧喝了口酸梅汤,咂咂嘴,“你说朝廷也是,派个监押来,好像我邵某人会贪污似的。我邵延钧为官清廉,两袖清风,怕你盯?”
旁边的主簿悄悄低头,假装看公文。这话没法接。
王承丕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他忍了。
过了几天,邵延钧在後堂设宴,请了几个文官喝酒。王承丕按例要在场。邵延钧喝到半醉,指着王承丕对众人说:“你们看看这位,朝廷派来的监押,整天板着脸,好像谁欠他钱似的。来来来,王监押,给诸位大人斟酒。”
王承丕站着没动。邵延钧脸一沉:“怎么?我使唤不动你?”
王承丕慢慢拿起酒壶,给每人斟了一杯。斟到邵延钧面前时,邵延钧故意把杯子一推:“满了满了,你会不会斟酒?笨手笨脚的。”
王承丕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在桌上。邵延钧哈哈大笑:“看看,武夫就是武夫,连个酒壶都端不稳。”
满堂哄笑。王承丕也笑了,笑得很淡。但那天晚上回到营房,他把刀往桌上一拍,震得茶碗跳起来。
亲信赵三凑过来:“押爷,今天那姓邵的又给您气受了?”
王承丕没说话。赵三缩了缩脖子,又说:“押爷,小的听说,邵尚书在背后叫您‘王门神’。”
“门神?”王承丕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门神好啊。门神能杀人。”
赵三眼睛一亮:“押爷,您的意思是……”
“邵延钧不是瞧不起我吗?他不是觉得我只会站岗吗?那我就让他看看,站岗的也会写诏书。”
赵三没听懂:“写诏书?押爷,您还会写字?”
王承丕瞪了他一眼:“我不会写,但我会盖印。我偷他的官印,随便写几个字,盖上,不就是诏书?”
赵三倒吸一口凉气:“押爷,这可是灭族的事!”
“灭族?”王承丕冷笑,“我全家就剩我一个了。灭什么族?倒是邵延钧,他全家都在成都。你说,他要是死了,朝廷是查我,还是先安抚?”
赵三觉得这逻辑有点歪,但不敢反驳。
偷官印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邵延钧虽然嘴碎,但印把子看得紧,白天揣在怀里,晚上压在枕头下。王承丕观察了三天,发现邵延钧每天午睡半个时辰,鼾声如雷。于是第四天中午,他借口送公文,进了后堂。邵延钧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口水。王承丕蹑手蹑脚,从枕头下摸出官印,往早就准备好的黄绸上一盖。印泥太湿,盖歪了。他又盖了一次,还是歪。第三次总算正了。他把官印放回去,刚转身,邵延钧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王门神……斟酒……”
王承丕吓得差点坐地上。好在邵延钧只是说梦话。王承丕抹了把汗,溜了出去。
第二天,王承丕派人去请邵延钧,说朝廷有密诏。邵延钧正在后堂吃瓜,听了这话,把瓜皮一扔:“密诏?拿来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