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更深,月黑风高。
从城外庄子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正碾着青石板路,不疾不徐地朝着城门的方向驶去。
此时已是子夜时分,京城的城门早已在宵禁的鼓声中紧紧闭合,城门洞里只剩下几支火把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按着朝廷森严的规矩,一旦宵禁,即便是天大的急事,若无宫里的明旨,或是通关的火牌,任何人也是叫不开这扇大门的。
然而,当林珂的马车缓缓停在护城河的吊桥前时,出人意料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在城墙上靠着长枪打盹的几个守城卫兵,只揉着眼睛往这马车前头挂着的风灯上扫了一眼,看清了灯罩上龙飞凤舞的“安林”二字,登时像被杰哥按在了床上一般,一个激灵便跳了起来。
“快!快落吊桥!打开城门!”
为首的卫兵小旗官连滚带爬地跑下城楼,不仅没有上前喝问半句,反而极其殷勤地指挥着手下,以最快的速度将城门推开。
马车前头的车夫见状,不由得愣住了。
他手里紧紧攥着缰绳,满脸纳罕地嘀咕道:“现在的守卫都这样干的么,怎的连问都不盘问一番?”
这车夫是个老实本分又守规矩的性子,原是林府车夫,后来跟了林珂。
他平日里在这京城里给林珂赶车,见惯了那些仗势欺人、跋扈不讲理的恶仆。
车夫自己却是个清流脾气,受林府规矩影响,最是不愿意被旁人当做狗仗人势的刁奴来看待。
在他眼里,这深更半夜的,城门卫兵例行公事地盘查核验,那是理所应当的本分。
这般连句话都不问便直接放行,反倒让他觉得心里头有些不踏实。
而那站在城门边上正哈着腰赔笑脸的卫兵小旗官,听了车夫这句纳罕的嘟囔,心里头却是也犯了嘀咕。
“这是哪儿来的蠢车夫?”小旗官在心里暗骂,“老子冒着干系给你大开方便之门,你不赶紧赶着车进去,偏要留在这儿讨盘查?”
“这莫不是安林侯什么时候看我不顺眼,故意弄个局来试探我的?若是接了他的话茬,岂不是要被他寻个‘玩忽职守’的由头给治罪了?可大侯爷怎么会闲的没事儿搞我啊......”
虽然弄不清楚,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那小旗官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赶忙上前两步,对着车夫连连作揖,苦着脸哀求道:
“哎哟喂,这位老哥快别说笑了!咱们弟兄可都是早得了上头大人的吩咐,若是安林侯的车架前来,不论早晚、不论因由,只管放行便是!”
“小人这也是奉命行事,绝非疏忽职守、不敢盘查啊!还望侯爷在里头明鉴,千万体谅小人们的难处,莫要为难小人呐!”
车夫听了这番惶恐至极的解释,这才恍然大悟。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车厢,心想着侯爷在外头折腾了一日,这会子怕是早就睡沉了,哪里有那份闲工夫来为难一个守城的卫卒?
于是,车夫也不再多嘴讨人嫌,只与那人道了声谢,便扬起马鞭在空中甩了个脆响,驾着马车骨碌碌地驶入了城门洞,很快就消失在京城深沉的夜色之中。
待马车的车辙声彻底听不见了,方才那几个低眉顺眼的卫兵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卫兵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凑到那小旗官身边,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啧啧称奇地感叹道:
“头儿,这位安林侯属实是圣眷隆重到了极点啊!我还记得前儿个吴王殿下出城去跑马,不过是回来得晚了些,都被生生挡在了这城外头,连城门缝都没能叫开,硬是在城外的庄子里憋屈了一宿。”
“如今倒好,这位侯爷却能在宵禁之后随意进出,连规矩都不顾了。怎么堂堂一位正经皇子,那排面还比不上一位侯爷的?”
“嘘!你这作死的囚囊!”
那小旗官听了这话,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一把死死捂住了年轻卫兵的嘴巴,恶狠狠地低声斥骂道:“这等要命的闲话,你个小王八羔子也敢在这背地里议论?”
“你也不长个脑子好好想想,那安林侯是什么身份?那可是手里管着锦衣卫的活阎王!这京城里里外外、大街小巷,哪里没有他们锦衣卫的眼线探子?连那些做大官的都忌惮不已,你倒是毫不畏惧啊?”
小旗官松开手,在那年轻卫兵的后脑勺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心有余悸地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自己想死,可别连累了老子!我可不想今儿个夜里还和你一道儿值守,明儿个一早,便要去吃你的席了!”
“话说你前几日刚娶过门的那媳妇还挺水灵的啊......”
听了最后这句话,年轻卫兵再不敢嚼舌根了,忙道不敢。
如果可能,他还想吃这个上司的席呢。
......
林珂一行人连夜叫开城门,一路疾驰,终于在五更天将将要敲响的时候回了安林府。
侯府门房上的小厮本还在门房里打着瞌睡,一听见外头那熟悉的马鞭声和车辙声,吓得一个激灵滚下炕来,连滚带爬地卸了门槛,大敞开门。
香菱一直没睡,这会儿正好轻轻摇醒林珂,柔声道:“爷,到了呢,且回府里睡吧。”
林珂睡眼惺忪地起来,仍是昏昏沉沉的。
下了马车,只觉得双腿都有些发飘。
重生以来一向作息规律,难得熬穿一回,着实很不适应,此刻更是困顿乏累到了极点。
他身子强健都是如此,晴雯就不用说了。
摇摇晃晃就要下车,好悬没把香菱给压倒,好在是让林珂搀了一把,才不至于摔着。
死对头香菱顿时借题发挥。偷偷嘲弄道:“一个丫鬟竟然让主子扶着下车,真是好大的威风呀!”
“......”晴雯无话可说,却也因此精神了些。
而林珂早就进了二门,连那些个苦等半夜只为在这时候露把脸的丫鬟都没功夫搭理,只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便拖着沉重的步伐,径直回了自己的卧房。
晴雯狠狠威慑了这群妄想趁虚而入的丫头后,忙也紧跟着林珂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