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三日后,梁山泊内堂深处,天色未明,赵复便已起身,教身边亲卫去请闻焕章、萧嘉穗、乔道清,又遣人唤朱武、呼延庆二人,齐到后堂议事。
那内堂设在忠义堂后身,三间抱厦,门前一带绿油屏风,屏后摆着紫檀木长案,两旁雁翅般排开交椅十二把,案上燃着两盏银灯,照得满堂通明。
赵复早在正中交椅上坐定,手捧一盏姜茶,慢慢呷着等候。
不多时,只听外面靴声橐橐,闻焕章、萧嘉穗二人先到。
闻焕章头戴青纱方巾,身穿一领皂布直裰,面容清癯,三绺长髯垂至胸前,进得堂来,拱手唱个喏,便向左首第一把交椅坐下。
萧嘉穗戴一顶软翅纱帽,穿一件月白绸衫,腰系丝绦,神采飘逸,也唱个喏,坐在闻焕章下首。
须臾,乔道清手持拂尘,飘然而至,他头挽道髻,披一领鹤氅,足蹬云履,端的是仙风道骨,见过礼后,自在右首椅上坐了。
又过片刻,朱武大步流星踏入堂中,他身量中等,面色微黄,颔下短髯修得齐整,目光精明,一见众人已到,连忙拱手团团作礼,口中道:“朱武来迟,望列位恕罪。”便在乔道清下首落座。
末了,呼延庆缓步而入,这位老将军年过六旬,发须皆白,却腰板不弯,行走间仍有一股虎威。他今日特换了一领皂罗战袍,腰间系一条狮蛮带,进堂便抱拳道:“老拙腿脚慢了些,叫众位久候了。”
赵复起身相迎,笑道:“老将军哪里话,请上座。”便教身边小校扶着呼延庆在右首第三位交椅上坐了。
众人坐定,赵复环顾一周,见五人俱已到齐,方才开口道:“往常俺只与三位先生计议山寨大小事务,诸般军机谋划,皆赖闻先生运筹帷幄,萧先生参赞良策,乔先生洞察机微。三位先生帮衬着俺,把这山寨事务理得井井有条,俺心中委实感激不尽。”说罢向三人微微欠身,三人连忙起身还礼,口称不敢。
赵复又转向朱武道:“今朱武先生上山也有些时日了,寨中各处营寨、各支人马、粮草军器诸般事务,想来先生都已熟稔于胸。先生昔日在少华山时,便以神机妙算、精通韬略闻名于世,江湖上哪个不知‘神机军师’的大名?往后山寨军务谋划,须得多多劳烦先生费心。日后便随我等一同议事则个,山寨但有军机重务,先生尽管直抒胸臆,不必有所顾忌。”
朱武听得这话,慌忙起身,趋至案前,叉手躬身,拜了三拜,方才开言道:“寨主如此信重朱武,朱武敢不效死力!想朱武出身微末,在少华山落草,不过带领三五百小喽啰,干些剪径劫道的勾当,哪里称得上什么军师?
今蒙寨主不弃,收录上山,又委以军机重托,此恩此德,朱武肝脑涂地亦不能报。自当竭尽胸中所学,为山寨筹谋策划,绝不敢有分毫懈怠。若有负寨主重托,天厌之,地厌之!”言辞恳切,掷地有声。
赵复含笑,伸手虚扶,道:“先生请起,请坐。俺素知先生胸罗锦绣,深晓军务,韬略不在古之名将之下。有先生相助,我梁山军务谋划,定能更上一层楼,便如虎添翼也。”朱武方才称谢不迭,退回本座坐下。
赵复又转向呼延庆,见老将军正襟危坐,白发如雪,面色红润,一双老眼却精光四射,心下好生敬重,便开口道:“自古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又说:‘老马识途,老将知兵。’虽说老将军上山未久,尚不过几日光景,但老将军久经战阵,领兵数十年,打过大大小小不下百余仗,走遍大江南北,阅历何等深广!
更兼老将军世代将门,深晓朝廷虚实,洞明大宋内外情势,这等见识,正是我梁山顶梁柱也。往后山寨许多事务,尚须老将军多多点拨则个。老将军但有所见,切莫藏在肚里,直说便是,俺赵复洗耳恭听。”
呼延庆连忙撑起身来,拱手过顶,声音洪亮如钟:“老拙承蒙寨主不弃,收留我呼延一族。想我呼延家世代忠良,不想到了老拙这一辈,反遭奸臣排挤,险些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若非寨主收留,我呼延一门老小,怕早已流落街头,不知埋骨何处矣!
寨主又委以重任,教老拙参赞军机,此恩此德,老拙虽已是衰朽残年,须发尽白,也必竭尽驽钝,为山寨效犬马之劳,绝不敢有负寨主重托!老拙这双老眼,这腔热血,便尽数交与寨主了!”说到动情处,老将军眼圈泛红,声音微微发颤。
赵复连忙起身,双手扶住呼延庆,亲自搀他坐下,温言道:“老将军不必多礼,咱们梁山上下,都是自家兄弟,往后便是一家人,这等客套话休要再说。
呼延将军武艺超群,三千连环马更是天下无双,俺都一一记在心里。老将军且安坐,来日方长,咱们慢慢计较。”呼延庆连声称谢,这才安坐。
赵复归座,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润了润喉咙,方才正色说起此番议事的由头。
“列位兄弟,此番咱们在梁山泊前大破朝廷十万大军,杀得官军丢盔弃甲,血流漂橹。此战一成,威震天下,四方豪杰闻风而来,山寨声威大振,实乃天大喜事。”
众人闻言,都面露得色,却听赵复话锋一转:“然而,俺细细想来,此番大胜,实乃邀天之幸!若非朝廷昏聩,奸臣当道,自毁长城,咱们岂能如此轻易取胜?
这桩桩件件,皆是朝廷自乱阵脚,方才让我梁山侥幸成功。列位试想,日后朝廷若换个明白人来领兵,用心调度,步步为营,这般大胜岂能再有?到了那时,便是我梁山真正大难临头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