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道:“小老儿姓陈,陈家沟人氏。”
李弼便叫军汉查赵家账册。不多时,果然翻出一张借据,上写陈老汉借银三贯,利滚利至二十一贯;又翻出一张田契,正是陈家三亩旱田。
李弼拿起借据看了看,冷笑道:“三贯滚成二十一贯,好利钱!”
说罢,把那借据递与陈老汉,道:“这是害你家的纸,你自家烧了。”
陈老汉双手接过。那纸轻飘飘的,落在他手中却似千斤重。他两手发抖,半晌无言,忽然放声哭了起来,转身将借据投进火盆。火苗一卷,那张压了他家两年的恶债,顷刻化作黑灰。
四下百姓看得都直了眼。
李弼又将那张田契交到陈老汉手里,道:“田还你家。明日起,照旧耕种。”
陈老汉抱住田契,哭得跪倒在地,口中只道:“俺家的田……俺家的田回来了!”
这一声哭出,便似开了闸一般。
只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儿扑上前来,哭道:“俺男人被赵安逼债,羞愤投河。俺家半亩菜地,也在他账房里!”
又有一个后生挤出人丛,红着眼道:“俺爹给赵家做工,讨几个月工钱,被赵家恶奴打死,却说是自家跌死!”
又听四下里纷纷叫道:“俺家的牛也被他牵了!”
“俺家的桑园也在他这里!”
“俺妹子被赵家强抢去做婢女,半年才放回来!”
一时之间,赵家庄前哭声、骂声、诉冤声,响成一片。那些平日里被赵安压得不敢抬头的人,今日见他反绑双手,跪在尘土里,又见恶债烧成灰烬,田契重归旧主,胆气渐壮,人人都要上前说话。
赵安跪在地上,面无人色。起初还强辩几句,后来见账房里契书债券一张张翻出,桩桩件件都对得上,便再也无话可说,只把头低了下去。
李弼不慌不忙,叫识字军汉一户一户登记核验。凡是利滚利逼成的恶债,便交与苦主当众烧毁;凡是被强夺的田契,便当众归还原主;凡有一时说不清的,便用红绳扎了,另放一箱,交乡老明日再认。又叫人开了粮仓,将米麦按受害轻重分派,先给被夺田之家,再给孤寡老弱之家,又给那些无粮过冬的人家。
史进立在一旁,看得胸中热血翻滚。
他原以为世间痛快事,不过手起刀落,砍了赵安这厮。如今见这些百姓亲手烧了恶债,亲手接回田契,亲眼看着多年骑在头上的恶霸跪在泥中,方才晓得,这等痛快,比一刀杀人更沉重。
直忙到日头偏西,赵家账房已清出大半,火盆里纸灰堆得厚厚一层。百姓们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抱着田契不肯撒手,有的扛着分得的粮袋,走出几步又回头来看,只怕眼前是一场梦。
李弼见诸事渐明,方才命军汉把赵安押到众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