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进大踏步上前,一把提起赵安衣领,冷笑道:“赵安,你听见么?今日不是俺史进要杀你,是被你害过的乡亲要你偿命!”
赵安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哭叫:“饶命!饶命!我有钱!我有粮!都给你们,都给你们!”
史进道:“你的钱粮,原本便是他们的。”
说罢,拖着赵安来到庄前空地。李弼叫众百姓退后,又命军汉遮开妇孺,不使孩童近前。史进也不多言,手起刀落,结果了赵安性命。
众人见赵安伏诛,一时都静了。
静了片刻,忽然有人放声哭出来。那哭声不是畏惧,倒似多年压在心口的一块大石,今日终于落了地。随即四下里哭声、喊声、叹声,一齐响起。
赵安既除,李弼又命人把赵家平日最凶横的恶仆一一押出,交由百姓指认。有手上害过性命、逼死人家的,便按罪处置;只是受赵安驱使,并未作大恶的,便叫他具名画押,放回本家,不许株连妻小。
随后,李弼仍命军汉清点赵家田产。凡是赵安强夺来的田地,尽数归还原主;凡是逼债害民的恶契,当众焚毁;凡是赵家多年盘剥得来的肥田、粮仓、牛具,便先登记封存,交由各村乡老、佃户公议,先济无田无粮之家。柳家庄二十七户佃户,仍得北门外那片苇滩,又各分米粮、农具。陈家沟、后村、前村几处受害最重的人家,也先分得粮米,以度眼前饥荒。
不多时,柳宽听得消息,强撑病体,叫人扶到赵家庄前。只见百姓有的捧着田契,有的扛着粮袋,有的抱着烧剩的契灰痛哭。那些压了多少年头的恶债,今日都在火盆里化作灰烬。柳宽看了半晌,老泪纵横,竟说不出话来。
李弼上前扶住他,道:“柳兄,赵安已伏诛,河滩也保住了。赵家不义之财,已按众乡亲所诉,先行分派。尚有未明之账,暂且封存,待乡老查清,再作处置。”
柳宽颤声道:“贤弟,这是大功德啊。”
李弼摇头道:“今日若无众乡亲自己站出来说话,便只是梁山替他们杀了一个恶霸。如今不同了。他们自家说冤,自家烧债,自家取回田契,往后便晓得:这田是他们的田,这命也是他们自己的命。”
史进在旁听了,忽然道:“先生,俺这回算是明白了几分。若是俺一刀砍了赵安,再把粮田分下去,百姓也欢喜。只是那田粮,终究像是梁山给的。今日他们自己说冤,自己烧债,自己取回田契,这才真像把腰杆直起来了。”
李弼笑道:“大郎这话,说到根上了。”
史进望着众百姓有的抱田契,有的扛粮袋,相扶相哭,长长吐了一口气,道:“今日这一刀,看来不只砍在赵安身上。”
李弼问道:“却砍在哪里?”
史进道:“砍在众人心头那个‘怕’字上。”
李弼听了,先是一怔,随即笑道:“大郎此言,倒有几分见识。回山之后,我定说与寨主知道。”
是夜,赵家庄前火光照天。不是烧屋宇,乃是烧恶契、焚债券。一个个火盆摆在庄前,纸灰随风乱舞。
众百姓围在火边,有哭的,有笑的,有把失而复得的田契贴在胸前,半晌不肯放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