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赵复领着众头领进了聚义厅，只见厅中灯烛高烧，桌案两边排开，碗筷早已摆放齐全。伙房众人脚不沾地，把热汤、炊饼、鸡鹅鱼肉，一盘盘送将上来。

几口大瓦盆才揭开木盖，热气裹着肉香直冲屋梁，馋得几个守在门边的小校直咽唾沫。

顾大嫂腰间系着粗布围裙，手里提一柄长把铜勺，立在厅口高声喝道：“东首那桌少了两副碗筷，快些给老娘补上！鱼汤先往伤兵营里送去，休都堆在这里放凉了！”

马劲闻得肉香，早把脑袋探到一口瓦盆上方，只差把鼻子贴到汤水里去。

马勥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将他拽了回来，骂道：“酒席还不曾开，你便把脑袋伸进盆里乱闻，叫新来的兄弟看见，也不怕丢了马家的脸面！”

马劲揉着衣领说道：“俺不过想看一眼是羊肉还是牛肉，又不曾伸手去抓，哥哥何苦把俺当贼一般提回来？”

唐斌坐在一旁，见了笑道：“你若再趴在盆边看上一会儿，只怕肥肉瘦肉各有几块，也要叫你一一数明白了。”

马劲毫不脸红，只说道：“数明白些也没有坏处，待会儿下筷子的时候，便省得夹错了地方。”

几个人正自说笑，秦翊、杨雄、段景柱三个新上山的好汉，也随众头领一同进了厅来。

秦翊久在西军行伍，虽到了这等闹哄哄的酒席上，腰背仍旧挺得笔直。他只拣末席一处空位坐了，面前虽放着肉食，却不肯先动筷子，只把厅中众人的举止暗暗看在眼里。

杨雄坐在秦翊身旁，眉头尚未全然展开。旁人笑闹之时，他只偶尔抬眼看上一看，并不主动插话。

段景柱却与二人不同。自从跨进厅门，一双眼便在汤盆、菜盘和空座之间来回乱转。几次想往饭菜近些的地方挪动，又怕才到梁山便叫人笑他贪嘴，只得老老实实立在杨雄身后。

皇甫端看在眼里，便朝他招手说道：“段兄弟休要站在杨雄背后装那规矩人，我这里还有一处空位，你快些坐来便是。”

段景柱如蒙大赦，忙走到皇甫端身旁坐下，低声笑道：“还是皇甫兄长最知小弟的苦处，再站上一会儿，两条腿未必先软，肚子却要先塌下去了。”

皇甫端把一碗热汤推到他面前，说道：“你一路空着肚子赶路，先喝些热汤垫一垫，莫一上来便把油腻荤腥都塞进腹中。”

段景柱朝桌上那几盘肉看了一眼，苦着脸说道：“眼前摆着这许多好肉，却只叫小弟守着一碗清汤，这般养生法子，未免太难为人了些。”

皇甫端只笑着摇头，不再理会。

赵复正要请众头领入座，忽见美髯公朱仝从左首席间站了起来。

朱仝走到厅中，向赵复叉手说道：“寨主，雷横兄弟的伤势已经不碍走动，今日也随众人到了聚义厅。他心中压着几句话，若不亲口说出，只怕这顿饭也吃不安稳。”

说话之间，只见朱仝身后走出一条大汉，正是插翅虎雷横。

雷横虽能自行走动，脸面却比从前清瘦了些。先前两军交战，他在阵上负伤昏厥，被抬回梁山以后，一连昏睡数日。

待他醒来之时，朱仝早已归顺梁山，他自己却不曾亲口表明去留。

这几日雷横一面养伤，一面听朱仝说起战后诸事，又听闻赵复如何命医士救治自己，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今日听说柴宁来到山寨，聚义厅内又要开宴，他再也坐不住，定要亲自来见赵复。

朱仝本想伸手搀扶，雷横却把胳膊一摆，说道：“俺雷横只是躺了几日，又不是断了两条腿脚，今日若还叫你扶着走路，往后如何在众兄弟面前抬头？”

说罢，他大步走到赵复面前，双膝一屈，便要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