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李懐水路观山寨 赵复堂前答盟书(1 / 2)

船上一个老水军见众人一齐拥来,把两只手一拦,喝道:“都休来!这畜生正惊得紧,人越多时,越发不肯上船!”

众人听得,齐齐住了脚。

那老水军不慌不忙,扯过一幅黑布来,走到马前,将那青鬃马两眼蒙住。一手揪定笼头,一手只在马颈上轻轻拍着,口里低声喝道:“畜生,休慌!且随我来。”

那马看不见水光,耳边只听得人声,果然把性子收了几分。初时还将四蹄在地上乱刨,后来吃老水军扯住笼头,方才一步一步,试探着踏上跳板。

那木板被马蹄踩得咯吱乱响。众人屏住气息,不敢高声。

老水军只贴在马颈边,慢慢将它引入船中。旁边水手急把缰绳拴在舱中木桩上,方才揭去黑布。

那青鬃马睁眼见了四面水光,复又仰头嘶鸣,只是已在船中,再也退不得了。

李懐看了,叉手赞道:“老哥好手段!俺们走旱路的,只道会牵马便罢,却不知水上另有这般本事。”

那老水军笑道:“俺却不会骑马。若教俺上岸骑它,走不得三步,先把俺掀下来了。只是它到了俺船里,便须听俺摆布。各人吃一碗饭,各有一件本事。”

众人听罢,都笑起来。

朱贵在岸上催道:“休只管说笑,快装了其余马匹,莫误了山上时候。”

众水军答应一声,又来牵取后面的马。

只因五辆大车不能整车装船,便先解开绳索,将车上箱笼一件件卸下。梁山水军与淮西伴当两下里一齐动手,大的两人抬,小的一人扛;粮米药材分在一处,箭簇器械另装一船。

旁边一个小校拿着礼单,每搬一件,便高声唱数。淮西人也守在一旁照看。众军只管依数搬运,并无一个翻箱乱取。

忙了一回,诸般礼物尽数装完,五辆空车也分载在后船。李懐带了两个亲随,坐在头一只船上;其余伴当各依次序分船坐下。

朱贵又叫酒保拿来一小坛酒、两大包熟肉,送到船上,说道:“水路虽不甚远,若是腹中饥了,便拿来吃。”

李懐忙在船头叉手道:“山门还不曾登,先扰了朱头领一顿酒肉;如今上船,又教带着许多。待小人下山时,再来相谢。”

朱贵摆手笑道:“两寨既已通好,何须只管说谢!且在山上宽住几日,尝尝俺水泊里的鲜鱼新米,也不枉走这一遭远路。”

李懐听了,脸上仍带着笑,答道:“既到了贵寨,自当客随主便,一听赵寨主安排。”

当下水军解了缆绳,竹篙往岸边一点,四只船一齐离了水亭,径投芦苇深处而去。

此时正值六月天气,赤日当空,半点风也没有。日光照着水面,白晃晃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岸边芦苇被暑气蒸得叶儿低垂,野鸭水鸟都藏在苇根阴处,并无一个飞起。只有船上桨橹拨开水面,咿咿呀呀,一路响去。

但见:

赤日炎炎临水泊,白波闪闪接青天。

芦花密处藏舟楫,港汊深中隐戈鋋。

篙起时惊双鹭宿,橹摇处破一湾烟。

不知路径休轻入,八百梁山别有玄。

李懐立在船头,手搭凉篷,举眼看那水路。

只见船才向东行,不多时忽又转向北去;走不到半里,却又掉转船头,径往西南而行。前面明明是一片密密芦苇,高过人头,并不见半条水路。

船到近前,两个水军各把长篙往左右一拨,推开芦叶,里面却露出一条窄窄水港来。

众船鱼贯而入。

那港中水面甚窄,两边芦叶直扫船篷。接连转过几个曲折,眼前忽地一亮,前面又是一片浩荡大水,远近不见岸脚。

李懐身边一个亲随看得呆了,忍不住低声说道:“来时只听人说梁山八百里水泊,道路难寻;今日亲眼看了,方知不假。若无本地人引路,便有一万军马到此,也只在苇荡里撞来撞去。”

李懐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道:“看水便看水,休要多嘴。”

那亲随忙低下头来,再不敢言语。

船上小头目把这话听得分明,却只作不知,向前高声叫道:“左边浅滩!都把船靠右,休碰了船底!”

众水军应了一声,桨橹齐齐往右拨去。

又行一程,只见两旁芦苇深处,不时闪出一两只小船。船上军士都穿短衣,腰悬利刃,手中横着弓弩。见了来船旗号,也不高声盘问,只把船头一拨,悄没声地退入苇中去了。

李懐只用眼角看见,却不回头细瞧,也不指点发问,只笑着向那小头目说道:“这般大水,鱼虾想来不少。”

那小头目也笑道:“鱼虾自然不少。只是俺水泊里的鱼,有些身上长着尖刺;虾也有些钳子似铁钩。外乡人若不识水路,胡乱下网,鱼虾不曾捞着,倒先伤了自家手。”

李懐听了,笑道:“恁地说时,梁山泊里的鱼虾,果然也都不好惹。”

小头目道:“依着水路走,便都是好鱼好虾。”

二人各自一笑,不再言语。

又行多时,只见船头小校将红旗招了两招。前面芦苇分处,早露出一片沙滩来,正是金沙滩。

岸上军士见船来到,便把跳板搭下。李懐带两个亲随先下船来。

举眼看时,只见滩边一字儿拴着数十只快船;大船都泊在外水,小船却半藏在芦苇深处,只露出几面旗梢。滩上许多军士,或搬米袋,或抬木桶,或运箭杆,来来往往,脚下不停。虽有数百人做事,却不闻一人高声喧闹;来路去路,各不相碍。

李懐缓步行来,只见每一堆货物旁,都插着一片小木牌,上面写着数目并所送去处。军士每抬走一袋,旁边书手便拿笔在簿册上勾去一笔;若有搬错的,只听那书手唤一声,便自送回原处,并不乱了次序。

走到一处盐棚边,只见十数条汉子正在那里过秤。秤钩挂定麻袋,几个人合力抬起,秤杆才平,旁边便有人高声报道:“一百二十斤!”

桌后书手听了,提笔记下。

看那些麻袋口时,每袋都缚着一条布带,有红的,有青的,也有黑的。

李懐见了,不觉脚下一慢,多看了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