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懐却不忙答话,先端起面前半碗酒来,仰头吃了,放下酒碗,方才说道:“两军阵上,各为其主,有胜便有败,这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前番淮西输了,便收兵认输;后来既同梁山立了盟书,自当照着盟书行事。都是明明白白的勾当,何须拿布来遮盖?”
范权笑道:“李兄果然爽快。”
李懐也笑道:“只是世上也有一等山寨,吃人杀败了,嘴里虽说通好,肚里却还藏着旧恨;礼物虽送到人家门上,两只眼睛却只顾看关隘、数船马。这等口是心非的人,倒最难交往。”
说罢,伸箸夹起一片羊肉,只低头慢慢嚼着,并不去看范权。
范权听得这几句话,心里猛然一跳。想起自家这几日在梁山四下探看,又记起白日里鲁智深曾漏过几句,只道山寨已将自己所做之事,尽数说与李懐知道。
手中酒碗不觉停在半空。
少顷,范权方把碗送到唇边,只略略沾了一沾,便又放下,陪笑问道:“李兄方才所说,却是哪一处山寨?”
李懐头也不抬,说道:“小弟走商多年,南来北往,见过的山寨多了。方才不过触景生情,随口说一句。范先生何苦定要问出名姓?”
范权道:“小可只怕李兄听了甚么闲话,对旁人有所误会,故此问上一声。”
李懐这才抬起头来,看着范权,笑道:“既不曾说出姓名,却如何误会得到谁的头上?”
范权也把眼看着李懐,脸上依旧带笑。
两个人一个问来,一个答去,声音却渐渐低了。厅上酒还在筛,盘中肉兀自冒着热气,二人说话反倒一句慢似一句。
鲁智深在旁边早吃了七八大碗酒,听得好不耐烦,忽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喝道:“你两个鸟使者,吃酒便吃酒!只把半句话吞进去,半句话吐出来,直教洒家听得肚里生虫!”
“田虎肯帮便帮,不肯帮便罢!王大王既同梁山立了盟书,依约做事便是!只管拿一张嘴你来我往,难道还能说出一坛酒来?”
厅上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范权忙起身叉手道:“提辖休恼。小可只同李兄说些闲话,并无别意。”
鲁智深道:“闲话说多了,连酒也冷了。你两个各吃三碗,吃过便休再嚼舌!”
李懐笑道:“提辖有命,小弟怎敢不从?”
便叫小头目筛满一碗,端起来一饮而尽;又连吃两碗,虽则两颊已有些红,却气不长喘,面不改色,将空碗往桌上一放。
众人齐声喝彩。
范权平日酒量不甚大,见李懐已吃了三碗,自己若不吃时,倒叫梁山众人笑话,只得也把三只大碗教人斟满。
头一碗还吃得从容;第二碗下肚,额角早渗出细汗;到第三碗时,因吃得急了,酒从嘴角淌下几滴,湿了胸前衣襟。
鲁智深看见,把桌子一拍,大笑道:“河北使者好利的一张嘴,却是个小小肚皮!三碗酒便装不下了!”
范权用袖口擦了嘴角,陪笑道:“小人如何比得提辖海量。”
鲁智深道:“洒家也不来欺你。你且在山上多住几日,每日吃上三碗,临下山时,自然便练出来了。”
李懐在旁说道:“若依提辖这般练法,范先生还不曾回河北,梁山的酒倒先少了十来瓮。”
厅上众人听罢,又都大笑。
有了鲁智深这一番打诨,方才席间那股冷气,便也散了几分。
赵复端起酒碗,看着二人说道:“淮西与梁山的盟约,是早先定下的;河北今日遣使前来通好,也有田大王书中言语。两家深浅虽有不同,却也不相妨碍。”
“王大王肯守盟约,我梁山便照盟友之礼待他。田大王若是真心通好,梁山也不会无端渡河,去寻河北的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