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拢了拢头发,把烫烂的左手往袖子里一缩,挡严实了。然后她迈出塌仓库的死角,往火光那边走。
走得不快,一瘸一拐,倒真有几分被烟呛着、半夜爬起来看热闹的窝囊样。
“哎,谁?”一个救火的汉子先瞧见她。
“废品站的临时工。”姜晚扬声答,“听见动静,过来帮把手。”
王主任回头瞅她一眼,没当回事,挥手:“帮手就提水去,杵着干啥。”
姜晚没去提水。她绕到那堆烧黑的硝铵跟前,蹲下,装模作样地拨拉那截焦电线。
“王主任,”她头也不抬,“这火……怕是不好交差。”
“放屁。”王主任腆着肚子过来,“电线打火,引着化肥,写份检查的事。”
“是这理。”姜晚捏起那截电线,翻过来给他看,“可您瞧这茬口。这不是自己烧断的,是被人剪的。”
王主任愣了一下。
姜晚心里冷笑。这电线本就是她自己剪断扔的,茬口什么样,她比谁都清楚。可这话从一个临时工嘴里说出来,性质就变了。
“剪的?谁剪的?”王主任凑近了些。
“我哪知道。”姜晚摊那只好手,“我就是觉着邪乎。半夜三更,电线被剪,化肥被点。这要是上头来查,定个‘有人故意纵火破坏生产’,那可不是写检查能了的。”
“故意纵火破坏生产”——这八个字一出口,王主任那张腆着的脸,唰一下绷住了。
七十年,这八个字什么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姜晚在心里头给他记了一笔。蠢,但是惜命。这种人,吓他比骗他好使。
她站起身,拍灰,又添了一句,半是自语:“尤其是现场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动。少一根钉子,查起来都说不清。万一谁手脚不干净,顺走了点啥……那才叫跳进黄河洗不清。”
王ра3那只按着内兜的手,僵在了半道上。
姜晚没看他,转身就要走,像是真不过来搭把手的。
“站住。”王主任叫她。
她回头:“主任还有事?”
王主任的脸上挂不住了,干笑两声:“你这丫头,说话怪吓人的。啥顺走不顺走的,我老王在这站上管了十几年,啥时候动过公家一根毛?”
“那是。”姜晚顺着杆子往上爬,“我这不也是替主任您着想。上头真要查,先谁?头一个查的就是带头救火的。您要是手脚干净,全站上下都看着您拾掇这火场,那您就是头功。”
她顿了顿,往他内兜那块鼓起的地方扫了一下,极快。
“可您要是从这火场里拿了点啥东西……哪怕是块烧化的铁,到时候也得给您安个‘破坏现场、私藏证物’。主任您说,这冤不冤?”
王主任的额头,沁出油汗来。
火光照着他半张脸,明一阵暗一阵。他那只手,到底还是从裤兜里缩了出来,空着。
姜晚心里那块石头,松动了一指。
成了一半。
可她不能逼太急。逼急了,王主任索性把戒指偷扔了,哪她都找不着。得让他心甘情愿,把东西交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她话锋一转,又退了半步:“当然,要是没拿啥,那就当我嘴碎。我一个临时工,瞎操什么心。提水去了。”
她正往水桶那边走。
“回来。”王主任又叫,这回声里头带了点急,“你……你刚才说,现场的东西,都得留着?”
“都得留着。”姜晚回身,“最好登个册,几样东西,谁经的手,写明白。这样查到谁头上,谁都说得清。”
王主任沉默了。
姜晚瞧着他那张挣扎的脸,心里头跟明镜似的。他在算账。揣着这枚金戒指,得的是几块钱的金子。可要是被人揪出来,搭进去的是十几年的位子,没准还有命。
这笔账,但凡脑子没进水,都会算。
“老张!”王主任忽然冲那救火的汉子吼,“拿张纸来!把这火场的东西都给我记上!一截电线,半袋化肥……”
他一边说,一边慢吞吞地,从内兜里把那枚戒指掏了出来。
掏得极不情愿,手指在金子上还摩挲了两下。
“还有这个。”他把戒指往那张刚找来的破纸上一放,声音大得过了头,“一枚……破铜戒指,我在地上捡的,登上!这是公家的现场证物,谁都不许动!”
铜戒指。
姜晚差点没绷住。
他到底还是不死心,硬说是铜的。等风头过去,再借“销毁证物”的由头取走。
可这点小心思,正中她下怀。
“主任想得周到。”姜晚走过去,作势要帮忙登记,凑到那张纸跟前,“我念您写?还是我写您念?”
“你写。”王主任把笔塞她手里,“我这手糙。”
姜晚接过笔——用的是那只缩在袖子里的、烫烂的左手。
笔一沾着血肉模糊的指头,疼得她眼前一黑。可那只手堪能动。她借着低头写字的工夫,另一只好手,已经搭在了那枚戒指上。
“一枚铜戒指。”她一笔一划地念,写得极慢,“王主任,火场地上捡得……”
写到“捡”字,她的好手一翻,戒指滑进了袖口。
动作干净利落,半点声响都没有。
桌上那张纸,依旧摊着,“一枚铜戒指”几个字墨迹未干。
“写完了?”王主任探头来看。
“写完了。”姜晚把笔还他,顺势退开半步,那只揣了戒指的好手,自然垂在身侧,“主任您收好这张册子。明儿上头来人,您把现场往那一摆,谁也挑不出错。”
王主任接过那张登记纸,得意地折了折,揣进兜里。
他压根没注意,纸上记着的那枚“铜戒指”,此刻正贴着一个临时工的腕子,藏在烧焦的袖管里头。
“你这丫头,”王主任难得露出点笑,拍了拍她肩膀,“有点脑子。明儿来我办公室,给你换个轻省点的活计干。”
“谢主任。”姜晚低着头,活脱一副受宠若惊的样。
林建国在塌仓库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半天没合上嘴。
他亲眼瞧见那枚戒指被王主任掏出来,放在纸上,又眼睁睁看着它“没了”。从头到尾,那丫头就低着头写了几个字,说了几句不轻不重的话,连碰都没多碰一下。
可东西,就回了她手里。
王主任不光没起疑,临了还冲她笑,要给她换活计。
这是什么本事。
林建国后背阵发麻。这丫头空着手进的虎口,又空着手——不,揣着东西,毫发无伤地出来了。她那张嘴,比刀子还利落,几句话就把一个管了站子十几年的老滑头,绕得团转,还得谢她替自己着想。
他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觉着,有些人脑子里装的,跟他们这些人,根本不是一码事。
火光渐渐弱下去。救火的人提着空桶,骂咧咧地散了。王主任揣着那张能保他平安的“登记册”,腆着肚子,心满意足地往坡上走。
姜晚靠在塌仓库的墙根,把袖子里那枚滚烫的戒指,一点挪回贴身的口袋。
烫烂的指头碰到金子,疼得她浑身一抖。
“现场证物‘金戒指’已回收。宿主隐藏身份未暴露。当前电量:百分之七。”
星火的提示弱得几乎要散。
姜晚靠着墙,缓了口气,正要叫林建国扶她回去,坡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王主任他们那种拖沓的步子。
是跑。
一个生面孔的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外套,提着马灯,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坡来,灯光直地,扫到了她藏身的这片塌仓库。
“站住——”那人喊,“刚才在火场登记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