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家后院的池塘边,秋阳像融化的金子,泼在水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柳丝垂到水面的部分浸得发绿。
梢头的新叶却还带著嫩黄,风一吹,整串枝条就悠悠地晃,像谁在水面上写字,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留下一圈圈淡得看不见的涟漪。
塘里的锦鲤早把这儿当成了戏台。
红的、白的、花的,聚在柳荫底下,尾巴一甩就搅起片碎银似的光。
有几条胆大的,竟敢游到唐言脚边,隔著半尺水瞅他手里的鱼竿,仿佛知道那线上繫著的不是鉤子,是閒人的心思。
唐言坐在小马扎上,竹鱼竿在手里掂著,轻重刚好。
鱼线细得像蛛丝,一头拴著枚小得可怜的鉤子,连红虫都没掛——
他哪是来钓鱼的,分明是来陪鱼晒太阳的。
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落在他手背上,暖烘烘的,把他握著鱼竿的指节都照得透亮。
他眼神落在水面上,却像没聚焦,睫毛上沾著点金光,倒比塘里的鱼还悠游。
卢象清老爷子蹲在旁边的青石上,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还沾著点泥。
他手里捏著根柳条,不是逗虾,是在水面上画圈,画得大了,惊得鱼群一散,他就嘿嘿笑,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
“你看这些鱼,精著呢!知道你没掛饵,敢在你脚边转圈,换了旁人来,早躲到塘底去了。”
他哼的评剧跑了调,“那吕布”三个字拐了八个弯,倒像是在学蝉鸣。
唱到“貂蝉”时,突然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油纸包,打开来,是半块绿豆糕,递到唐言面前:
“昨儿灵珊送的,甜得正好,你尝尝。”
唐言没接,只是偏过头看他。
卢象清的白鬍子上沾著点糕渣,被阳光一照,像撒了把碎糖。
这老爷子年轻时名动过京城,后来嫌勾心斗角,躲到乡下拉二胡,手上的老茧比谁都厚,此刻捏著绿豆糕的样子,却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宝。
“不钓了”
卢象清见他收了鱼竿,也跟著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也是,这塘里的鱼,哪有你画里的活泛。”
唐言把鱼竿靠在柳树上,鱼线在水面上拖出条银线,隨波晃著。
他望著院墙外头,胡同里传来卖豆腐脑的吆喝声,夹杂著自行车的铃鐺响,这些声音飘进院子,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竟比任何乐曲都入耳。
“卢老,”
唐言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了什么:
“您说,这院子里的日子,像不像幅没完成的画”
卢象清咂摸了口手里的茶水,茶梗在杯底转著圈:
“像!就是別让人瞎添笔墨。你看那墙根的爬山虎,自己爬著多好,非要画朵花上去,反倒俗了。”
塘里的锦鲤又聚了过来,围著那根没饵的鱼鉤,尾巴扫出细碎的水花。
阳光穿过叶隙,在两人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像谁在这幅“画”上,轻轻点了几笔金。
正在这时。
远处传来赵灵珊清脆的声音:
“唐言哥哥!卢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