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关心,也不需要关心。
口号本身已经够了。
平民从来不是战争的主语,平民只是战争叙事里最好用的宾语。
每个国家都自己在回应暴行,没有哪个国家会自己在追逐利益。
媒体最擅长的,从来不是告诉人们发生了什么,而是告诉人们该对什么感到愤怒。
学生会上街,是因为有人替他们把情绪剪成了真相的样子。
里奥想到这里,回到桌前坐下。
让她去喊吧。
喊声本身也是政治的一部分。
在国家机器的逻辑里,普通人最有用的两种状态,是愤怒和恐惧。
愤怒可以被组织,恐惧可以被统治。
艾琳娜现在组织的是愤怒,华盛顿管理的是恐惧。
但如果有人试图把校园愤怒嫁接到针对宾州政府的叙事上来,那就是另一件事了。
所以他让数据组盯著。
“你在想什么?”
声音从房间角传来,带著一种熟悉的节奏。
里奥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
罗斯福的声音在空气里浮动。
“我在想,为什么每次美国打仗,大学校园总是第一个哄起来。”里奥。
“因为年轻人拥有这个国家里最充裕的两种资源。”
罗斯福的声音带著笑意。
“时间和愤怒。”
“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去相信一件事,也有足够的愤怒去为它上街。”
“等他们毕业、贷款、交税、养孩子之后,时间会消失,愤怒会变成疲惫。”
“到那时候,他们就会变成坐在电视前骂两句然后换的人。”
里奥没接话。
罗斯福继续:“战争这门生意有一条铁律。”
“战争前,权力制造敌人。”
“你得告诉国民为什么这个人必须死,为什么那片土地上的秩序威胁到了他们早上那杯咖啡的价格。”
“战争中,媒体制造情绪。”
“前线的每一发炮弹,在后方都会被翻译成两种版本,英雄叙事或者罪行叙事,取决于你站在收音机的哪一边。”
“战争后,官僚制造报告。”
“一千页的评估文件,三百页的预算审计,最后所有的血都变成了数字和脚注。”
他停了一下。
“最后真正留下来的,只有三样东西。”
“预算,合同,版图上的新秩序。”
“其他的,游行、口号、眼泪、社论、国会听证,全部会在十八个月内蒸发。”
里奥转过身,面对著空荡荡的房间。
罗斯福的声音来自他脑内某个深处,但每次响起时,都有一种物理性的存在感。
“你的意思是,不用管校园那边。”
“我的意思是,别把校园抗议当成变量。”
罗斯福的语气变得锐利:“学生的怒火会过去。”
“但你今天在推进的每一份合同、每一条管线、每一个核电审批节点,那些东西不会过去。”
“法案通过了就是通过了,采购订单签了就是签了,工程开工了就是开工了,把注意力放在不可逆的事情上。”
里奥重新坐回屏幕前。
“1943年,”罗斯福补了一句,“底特律发生了种族骚乱,三十四个人死了,整座城市瘫痪了三天,你知道我做了什么?”
“我派了联邦军队进去恢复秩序,然后第二天早上继续签军工合同,因为欧洲战场不会因为底特律
烧了几栋房子就暂停。”
“战争的时间表不等任何人。”
罗斯福的声音淡了下去。
里奥把目光重新放回屏幕。
油价曲线,联邦能源协调办公室刚更新的备忘录摘要,核管会审查的内部排期,宾州本周新增的工业订单汇总。
数字在屏幕上安静地跳动。
油价连著战争节奏,战争节奏连著联邦预算,联邦预算连著能源政策,能源政策连著核电审批,核电审批连著三哩岛,三哩岛连著宾州,宾州连著他。
华盛顿很快就会需要一个人。
战争不可能无限期地打下去。
总统下个月的国事访问是一个硬性时间节点,
在那之前,白宫需要拿出阶段性胜利的叙事。
军事上的胜利好办,空军和海军可以提供足够多的打击画面。
但国内呢?
通胀还在高位,油价还在震荡,供应链还没完全恢复,选民的耐心正在被一美元一美元地消耗掉。
华盛顿需要一个国内版本的答案。
一个可以指著“看,战争带来了这些好处”的样本。
工业复苏,就业增长,能源自主,本土制造回流。
而宾夕法尼亚,恰好已经准备好了一个答案的雏形。
当华盛顿开始找人来写这个答案的时候,他需要确保自己是唯一的选项。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格兰特,把三哩岛第二阶段评估的最新进展给我整理一份简报。重点标注哪些环节可以加速,哪些环节卡在联邦那边。今天下班前给我。”
挂掉电话,他又拨了第二个。
“卡特,下周联邦采购办公室的紧急能源物资订单,宾州供应商的竞标准备到什么程度了?我要一份完整的产能匹配表。”
两通电话。
里奥重新端起那杯冷咖啡,一口喝干。
窗外,匹兹堡灰蒙蒙的天际线上,烟囱在出烟。
河上的驳船在移动。
某个地方,学生们正在打印标语。
这些都是噪音。
真正的信号藏在屏幕上那些安静的数字里。
……
同一天,华盛顿。
白宫西翼,幕僚长办公室。
大卫·斯特恩合上了一份内部简报,封面印著“宾夕法尼亚州——战时工业与能源协调进展评估”。
这份报告是能源部下属的一个分析组三天前提交的,本来只是常规的州级产能跟踪,但里面有几个数字引起了斯特恩的注意。
宾州过去六十天的工业订单增速,是全国平均水平的三倍。
联邦紧急能源物资的供应商响应速度,宾州排名第一。
三哩岛核电重启的前置工程进度,比原始排期快了将近两个月。
斯特恩把报告推到桌子对面。
坐在对面的是总统国内政策顾问马修·赖恩,一个五十三岁的老华盛顿,在三届政府里都待过。
赖恩翻了几页,停在一张图表上。
“这个数字准确吗?”他指著宾州的工业订单增速。
“能源部确认过。”斯特恩。
赖恩把报告放下,摘掉眼镜擦了擦。
“总统下个月出访前,我们需要一份国内经济叙事的锚点。军事上的东西国防部会包装,但国内这块一直缺一个能拿出来讲的故事。”
斯特恩点头。
“宾夕法尼亚可以用。”赖恩,“工业回流,能源自主,核电复兴,这几个词叠在一起,正好是总统想要的画面。”
“用宾州可以。”斯特恩,“但用宾州,就绕不开一个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
赖恩把眼镜重新戴上。
“里奥·华莱士。”
斯特恩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
“叫他来一趟吧。”赖恩,“先聊聊。”
斯特恩拿起桌上的电话。
华盛顿的齿轮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