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从窗纸上移过去,影子慢慢变长。他沉浸在自己画的那间食肆里,一会儿觉得楼梯该宽些,一会儿觉得柜台该小些,一会儿又觉得廊厨改的厨房还得再隔一道,免得炒菜的油烟窜到楼上去。
直到窗外的日头偏到了正西,他才放下笔。
脖子僵得厉害,他扭了扭,又长长舒了口气。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陆青安提着一只食盒进来了,依旧是三菜一汤,摆在案角。
“郎君,用饭了。”
文安看了一眼食盒。今日的三菜一汤:一碟韭黄炒鸡蛋,一碟酱肉,一碟清炒时蔬,一盆粟米粥。韭黄是张婶特意让人从早市上寻来的。酱肉是家里自己酱的,切得薄,码在白瓷盘里。时蔬是新下来的菘菜,油光水亮。
他饿了,端起碗,就着酱肉吃了小半碗粥。
陆青安站在一旁,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轻声道:“郎君,娘子今日下午又吐了一回,张娘说不打紧,是晨起那一阵的余波。娘子说,让郎君不必挂心。”
文安点点头,把碗放下:“知道了。你让人盯着些,有什么事,随时差人去县廨说。”
陆青安应了一声,收拾了食盒,退了出去。
文安用帕子擦了擦嘴,把那张改了又改的装修图样折好,收进案头的抽屉里,这只能算是草图,还得去现场看看再做精修。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换。案头那几本三事曹的簿册,摞在一旁,封面都磨旧了。他伸手把最上头那本抽出来,翻开。
这几日人口清查深入下去,三事曹遇到的问题也越来越多。好在马周、孙耀祖他们都尽量处理了,可有些问题,他们一个主事、一个县尉,不好做主,便记在簿册里,呈给他看。
文安一页一页翻着。
大多是些寻常事:某坊某户,几口人,隐了几口;某乡某里,田地多少,租子几何;某坊某户,新来的行商,落籍手续办到哪一步了。这些事,一桩一桩,看着琐碎,合在一起,便是长安县治下十几万人口的底子。
翻着翻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簿册里,记着好几桩与胡人有关的事。
有一坊,住着一户波斯人,开珠宝铺的,与邻人争一堵墙的地界,告到三事曹。有一坊,几个突厥人喝醉了酒,在街上跟唐人打架,伤了人。还有一桩,一个自称是吐火罗人的商人,住在坊里,户籍上登记的是“寓居”。
他一页一页翻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有一桩案,他看了两遍。
那是上个月的事。西市上,一个突厥人牵了一匹马,在市口卖。马是好马,毛色油亮。一个唐人主顾过来,摸了摸马,跟突厥人讲价。讲了半天,讲定了,三十贯。
那唐人付了钱,把马牵走。刚走出十几步,突厥人忽然变了脸,追上去,说那马不是他的,是他借给别人骑的,钱不能收。
唐人不干,两个人就在街上吵了起来。吵着吵着,突厥人拔出刀来——不是真要砍,就是吓唬。可那一刀,正划伤了唐人的胳膊。
刑狱到了三事曹。
三事曹的书吏把两人都叫来问。突厥人一口咬定,那马是他的,价钱是三十贯,他收了钱,可后来一想,这马是他从部落里带出来的,卖了可惜,想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