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旧纸的气味涌了上来。
他低头看。
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全是册子。不是长安城里流通的书,是一本一本手抄的小本子,薄厚不一,封皮有的是麻纸,有的是粗布。
他随手拿起一本,翻开。
里头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是汉字,可笔锋生硬,一看就不是唐人写的。内容,是分门别类的。
(注:倭国当时无本土创的文字,《隋书?倭国传》载,“无文字,唯刻木结绳。敬佛法,于百济求得佛经,始有文字。”且主要是上层贵族才会。)
第一本,记的是锻造。
从铁矿石怎么选,怎么入炉,怎么鼓风,怎么淬火,怎么锻打,怎么把铁打成刀、打成犁、打成钉。一条一条,记得极细,连炉温该到什么程度、锻打该用几磅的锤,都写了。
文安一页一页翻着,手紧了紧。
第二本,记的是铸器。
怎么翻砂,怎么制模,怎么浇铸,怎么把铜铸成像、像铸钱、像铸镜。连铜和锡的配比,都写得明明白白。
第三本,记的是建筑。
怎么夯土,怎么砌墙,怎么架梁,怎么盖瓦,怎么造一座两层的楼。从打地基到上梁,一步一步,都画了图。
第四本,记的是农事。
怎么选种,怎么育秧,怎么施肥,怎么灌溉,怎么把一亩地从亩产一石提到两石。连水车、筒车的构造,都画了详图。
文安一本一本翻过去,越看,心里越凉。
这些东西,不是他们一日两日能记下来的。这是在长安住了不知多少年,一笔一笔,从大唐的匠人、农人、工匠那里,偷学来的。
他随手又拿起一本。
这本记的,是造纸。
怎么沤麻,怎么抄纸,怎么晒纸。连纸浆该怎么打、抄纸的竹帘该用几股的竹篾,都写了。他翻到一页,上头画着一张抄纸的槽,槽边坐着一个人,手里举着竹帘,旁边标着尺寸。
文安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前世看过的一段史料。造纸术传到阿拉伯,是在怛罗斯之战之后,唐军的俘虏里有造纸工匠,被大食人带到了撒马尔罕,才把造纸术传了出去。
那是天宝十年的事,离现在还有一百多年。
可现在,这些倭人,已经把造纸的法子,画在纸上了。
他合上这本,又拿起一本。
这本记的,是烧制陶器。怎么选陶土,怎么拉坯,怎么上釉,怎么入窑。连釉料里配多少石英、多少长石,都写了。
他越看,手越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