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番话说完,厅里先是静了一瞬。
紧接着,那八张脸上,像是被人同时点了一把火,一个接一个,亮了起来。
钱肃那张圆脸涨得微红,眯着的眼睛睁大了些,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何彦方清瘦的脸上,拘谨之色褪去,换上一种按捺不住的振奋。
后面那五名掌客,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眼睛发亮,袖中的手都不自觉地握了起来。那舌人龚让更是把腰杆挺直了,喉头动了动,像是已经看见了自己在高句丽人面前传译的场面。
这副模样,不难理解。
他们这些典客署的官吏,平日里做的是什么?是安排蕃使的食宿,是操办朝贡的礼仪,是迎来送往、登记造册、教那些外邦人怎么行跪拜之礼。
琐碎,繁难,却不出彩。
在官场里,一个官员的前程,系在两样东西上:一是考课的风评,二是上头的眼睛。
寻常的庶务办得再好,那是分内之事,考课时顶多评一个“称职”,上官记不住你。可若是办成了一桩陛下亲自过问、朝野都盯着的大事,那便不同了,考课上便是浓墨重彩的一笔“殊功”,升迁的门路,立时就宽了。
更何况,典客署本就是靠嘴皮子、靠邦交的手腕吃饭的地方。
自从年初扫灭北突厥,四方震服,该朝贡的朝贡,该称臣的称臣,风平浪静,反倒没了他们施展的去处。
好不容易前些日子闹出一桩倭国、高句丽偷盗的案子,却叫长安县和大理寺抢了先,他们典客署只在边上协助看管客馆,没捞着什么露脸的机会,一个个早憋得浑身不自在。
如今倒好,陛下亲自点了将,要他们去与高句丽交涉,拆京观、迎骸骨,名正言顺,理直气壮,还是一桩注定要写进史书的德政、壮事。
这等好差事砸到头上,众人岂能不喜。
钱肃第一个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搓着手,脸上的笑堆得几乎要溢出来。
“寺卿,文侯。”他对着唐俭和文安各拱了拱手,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却依旧说得又快又利落,“我们……我们这就去么?”
不待唐俭答话,他又自顾自说了下去,一张嘴果然利索。
“不瞒二位上官,那帮高句丽人,下官早就看不顺眼了。”钱肃哼了一声,圆脸上那点笑意里透出几分狠劲,“平日里在客馆里,仗着自己是海东大国的使者,言语间总带着三分傲气,背地里还爱跟新罗、百济的使臣争个座次、抢个先后,一副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们高句丽兵强马壮的模样。这一回,他们的人犯了事,又叫长安县拿了,更是缩在馆里装了这些日子的孙子。”
“拆京观,还骸骨,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他一拍胸脯,“这桩差事,交与下官等人,寺卿与文侯只管放心。下官保证,把它办得圆圆满满,漂漂亮亮,绝不辱没了大唐的体面,绝不辜负了陛下的吩咐。到了那儿,二位上官根本不必劳心费神,只消在一旁坐着看,看下官等怎么与他们周旋便是。”
他这一番话,半是表忠,半是请战,说得滴水不漏,又透着十足的底气。
其余几名掌客也纷纷附和。
“寺卿,我等愿往!”
“保管叫那高句丽人,老老实实把骸骨交出来!”
唐俭含笑听着,也不打断,待七嘴八舌的声音稍稍平了,才抬手压了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