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蚯蚓号”从地心返回时,钟毅在舱门打开的那一刻差点摔倒。不是受伤,是信息——他的意识中塞满了来自地心深处的那次短暂但剧烈的深度连接。他看到了那个污染源,不是形状,不是颜色,是存在感。如同一片巨大的、沉睡的阴影,悬在地核与地幔的交界处,缓缓脉动,如同心跳。
“盖亚,那是什么?”他扶着舱壁,声音沙哑。
“未知。但它的能量特征与‘虚空低语’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稳定。如同一个早已熄灭的恒星,余温仍在。”
“它在苏醒吗?”
“不。它在等待。等待被唤醒,或者等待被遗忘。”
钟毅没有再问。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开始与盖亚构建一个前所未有的东西——全球实时生态模型。不是电脑模拟,不是数学模型,是真实的、动态的、与网络同步的生态镜像。如同在地球上空照了一面镜子,镜中的世界与现实同步呼吸、同步心跳、同步生长。
方远推门进来时,看到全息投影中那颗缓缓旋转的蓝色星球,差点以为是一颗真实的地球。它太精细了,精细到每一片树叶的光合作用效率,每一条溪流的自净能力,每一座城市的碳排放曲线,每一头动物的迁徙轨迹。数据不是静态的,是流动的,如同血液,如同神经信号。
“这……这是真的?”方远的声音在发抖。
“是真的。全球生态调控网络已经覆盖了百分之七十的陆地面积和百分之四十的海洋面积。每一颗节点都在传输数据,盖亚在整合数据,系统在构建模型。你看到的,是地球的‘CT扫描’。”
方远走近全息投影,伸出手,轻轻触碰那颗蓝色星球。他的指尖穿过光影,没有触感,但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温度,湿度,风的方向,生命的脉动。
“这能预测未来吗?”
“能。模型可以模拟未来数百年内的生态演变,精确到每一片树叶,每一条溪流。任何微小的失衡都能被瞬间发现并标记。”
“那我们现在发现了什么?”
钟毅调出模型的地球剖面图。从地表到地心,一层层展开,如同解剖一颗洋葱。最外层是大气,蓝色与白色交织,那是云层和气流。第二层是地表,绿色与棕色交织,那是森林和土壤。第三层是地壳,灰色与褐色交织,那是岩石和矿物。第四层是地幔,红色与橙色交织,那是熔岩和对流。第五层是地核,金色与白色交织,那是固态内核和液态外核。
在每一层的交界处,都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闪烁。那是节点,是网络的眼睛。它们注视着每一寸土地,每一条河流,每一片森林。它们的数据汇聚成河流,流入盖亚的感知网络,再流入系统的模型。
“盖亚,生态健康指数。”
“当前指数:百分之六十八。比上季度上升了七个百分点。”
“地表净化呢?”
“地表净化已接近完成。空气质量指数已恢复到末世前水平,水体污染指数下降了百分之九十,土壤重金属含量降至安全线以下。”
“那为什么指数只有六十八?”
“因为地心。地表净化虽然完成,但一种顽固的‘辐射惰性’仍从地心深处持续不断地向外渗透。如同一个不断渗出毒液的源头,虽然量小,但持续不断。如果不解决这个源头,地表净化成果终将被再次污染。”
方远的眉头紧锁。“辐射惰性?那不是被星球之心净化过了吗?”
“星球之心净化的是‘源初辐射’的活性部分。但‘源初辐射’在被净化后,会留下一层惰性能量残留。如同燃烧后的灰烬,虽然不再燃烧,但仍在散发余温。这种惰性残留不会直接伤害生命,但会缓慢地改变生态环境,导致物种变异、气候异常、生态失衡。”
“那怎么办?”
“找到源头,清除残留。”
钟毅放大了地球剖面图的局部——地核与地幔交界处,一个被称为“D”层的区域。那是地球最深、最神秘、最难以触及的区域。厚度约两百公里,温度超过四千度,压力超过一百万个大气压。在那里,固态地核与液态地幔之间,存在着一种诡异的物质状态——不是固体,不是液体,是介于两者之间的超临界态。如同气体与液体的混合,如同火焰与冰的共存。
“辐射惰性的源头,就在那里。”
方远盯着那个区域,沉默了很久。
“D层……那是最深的地方。比我们上次去的晶核还要深。”
“是。更深,更热,更危险。”
“你能去吗?”
“能。但需要更先进的设备。‘蚯蚓号’的装甲无法承受D层的温度和压力。”
“那就造更好的。”
“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
钟毅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节点播撒的无人机还在天空中穿梭。它们的光点如同萤火虫,在暮色中闪烁。他看着那些光点,沉默了很久。
“那就挤时间。”
方远没有继续问。他转身走出办公室,开始组织联邦最顶尖的材料学家和工程师。他们要造一艘能进入D层的潜地母舰,不是升级“蚯蚓号”,是重新设计。新的外壳要能承受五千度的高温和数百万个大气压,新的引擎要能在超临界态物质中航行,新的传感器要能穿透数十公里的岩层,探测到那个污染源的本质。
“需要多久?”钟毅问。
“也许一年。也许两年。”总工程师回答。
“我们没有两年。”
“那就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