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仁图雅的心猛地一沉。这人知道金瞳术的底细。金瞳术的根本,便是以瞳孔为媒介,将自身精神力凝成一根无形的针,顺着对方的视线刺入识海深处。
可若对方蒙住了眼睛——便是连那一丝目光交汇的缝隙都不留给她,她的金瞳术便如同被掐住了七寸的蛇,空有一身毒液却无处下口。
电光石火间,她脑海中闪过无数张面孔——是阿剌罕的人?是术虎烈那老狐狸派来的?还是那些蛰伏在川蜀密林中的唐门刺客?
可这些人,怎会知道她金瞳术的秘密?这个秘密,便是她最亲近的侍女都不知晓。除非——除非有人从一开始便知道她的底细。
便在此时,一道墨绿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地滑了进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是唐棠,她在帐外等了片刻不见尹志平出来,便进来接应。
乌仁图雅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那道身影,心中便是一沉——他们有两个人。而此刻她穴道被封,金瞳术无用武之地,短刀也脱了手。她的底牌——便只剩母亲留给她的那最后一样东西了。
她脖颈间的玉坠便是在这一刹那骤然亮起的。那玉坠不过拇指大小,通体呈极淡的鹅黄色,平日里贴身戴着,被体温浸润得温润如脂,可此刻,它却如同被点燃了的灯芯般骤然爆发出一团极亮、极纯、如同液态黄金般翻涌沸腾的光芒。
那是万玉雪在女儿临行前以自身精血为引、以东夏萨满教代代相传的秘法封入玉中的一缕精神力。它只有一个作用——在女儿最危险的时刻,替她挡下致命一击。
那缕金光从玉坠中激射而出,在空中化作一道如同被拉长了的流星般的弧线,直直地朝尹志平的眉心刺去。
尹志平只觉得一股寒锐至极的警兆从灵觉深处炸开——这道攻击不是物理的,是纯粹的精神力。若是被它刺入识海,便是以他的精神力之强,也要被重创。
他几乎是凭着无数次生死搏杀淬出的本能,将腰胯猛地一拧。脊柱自尾闾至大椎节节贯串,双腿如同两根被压缩到极限的钢簧般骤然弹开,整个人在方寸之间完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横移。
那道金光擦着他的太阳穴掠过,距他的颅骨只差毫厘——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缕精神力掠过时带起的、如同烧红的针尖划过皮肤般的灼痛。
可唐棠没有这等身法。她方才刚滑入帐中,尚未站稳脚跟,便见那少女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骤然亮起——那光芒如同决了堤的洪水般从她眼眶中汹涌而出,精准地撞入了唐棠的双目之中。
唐棠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在这一刹那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她根本来不及催动紫瞳术,便被那股霸道至极的精神力碾压成了一片空白。
那股力量极烈、如同将一整座万载玄冰铸成的山岳硬生生塞进了她的识海深处,将她所有的意识都冻成了齑粉。她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丝线的木偶般朝后仰倒,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
尹志平几乎是同时出手。左臂一探,一把揽住唐棠的腰,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右足在帐中那张紫檀木矮几上猛地一踏——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矮几被这一踏之力震得四分五裂,碎木呈扇形朝四面八方激射。
他借着这股反震之力,整个人如同一道青色的闪电般从帐帘的缝隙中弹射而出。无影旋风被他催动到了极致,身形在夜空中拖出七八道清晰可见的残像,快得让那些闻声赶来的蒙古武士连他的衣角都摸不着。
乌仁图雅没有追。她只是缓缓将短刀从羊毛毡中拔出来,刀锋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冷芒,将她那双依旧翻涌着暗金光芒的眸子映得忽明忽暗。
她的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有唇角那丝尚未散尽的冷笑,如同一道被冻在冰层深处的裂痕,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电光石火间的惊心动魄。
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阿剌罕当先冲了进来,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淡蓝色眸子在帐中飞快扫了一圈——碎裂的矮几,散落一地的碎木,榻上被扯得凌乱不堪的锦褥。
他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惶恐与震怒:“末将护卫不力,让公主受惊了!请公主示下——末将即刻带人去搜山,便是将这片莽山翻过来,也要将那刺客碎尸万段!”
乌仁图雅只是将短刀缓缓收入鞘中,用一种比平日更加冷淡、却也因此更加让人脊背发凉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道:“不必搜了。那刺客的身法太快,连本宫的金瞳术都来不及施展——你们便是追出去,也追不上。”
阿剌罕抬起头,还想说什么,却被乌仁图雅抬手止住了。她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那张被踏碎的矮几前,蹲下身,从碎木中捡起一片被掌力震裂的木屑,在指尖轻轻碾磨。那片木屑在她指尖化作了齑粉,簌簌地落在羊毛毡上,在昏暗的灯光下如同一小撮被碾碎了的骨灰。
她抬起头,迎着阿剌罕那双依旧写满了惶恐与震怒的眼睛,轻轻笑了一声,如同夜风拂过冰面,却让阿剌罕后颈的汗毛在那一刹那根根倒竖。
“阿剌罕。”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柔,如同小时候在父汗膝上撒娇时那般软糯,“你说——这世上,有谁会这般了解本宫的底细?”
阿剌罕的瞳孔在那一刹那骤然收缩。
尹志平蒙眼,原只为防她的金瞳术;他那鬼魅般的无影旋风,也不过是想速战速决。可偏偏——他竟在千钧一发之际,精准地避开了那道玉坠激射而出的金光。
这才是最让乌仁图雅心惊肉跳之处。那玉坠是母亲万玉雪留给她的最后保命底牌,其中封存的乃是一缕纯粹至极的精神冲击,无形无影,迅如雷火。若非提前知晓底细,便是五绝高手也绝无可能毫发无伤地避开。
他怎会知道?他怎可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