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0章 蜈血染空廊(2 / 2)

前方地面上,出现了蜈蚣的尸体。不是一两条,是一片。

那是残龙一脉的守墓之物,飞天蜈蚣。如今却如被天火燎过的蝗群,成片成片地瘫在地上,横七竖八,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上百条。

有几条小些的,身子蜷成一团,腿爪都焦黑了,如被扔进炭盆里的蛐蛐;有几条大的,足有一丈多长,背上的膜翼已烧得只剩几根翅脉,如破伞的骨架,支棱着,散发出一股子烧焦的糊臭。

还有几条最惨的,整个胸腹都爆开了,甲壳翻卷着往外裂,露出一层暗紫色的软肉,如被开膛破肚的鱼。

内丹已被人挖走了。

“是那死亡蠕虫。”唐霖用枪尖挑起一条蜈蚣的残尸,看了一眼那焦黑的断口,“那些掘冢郎也识货。这飞龙蜈蚣的内丹,是辟邪驱虫的宝贝。带在身上,寻常毒虫闻风而退。他们也是边走边杀,边杀边取。”

银月忽然以袖掩鼻,声音仍冷:“还有血。没干。”

她说得没错。那地面上坑坑洼洼,积着一汪汪暗红色的血水,在火光下如一面面被打翻的铜镜,还泛着黏稠的光。

有几处血滩里,还泡着半截蒙古弯刀的残片,刀柄上的皮绳已被血浸透,成了一条红色的蛭。

众人虽没亲眼瞧见那场厮杀,可光看这片残局,便能想见其惊心动魄。

那可是铺天盖地的飞龙蜈蚣。它们从洞壁上的裂缝里钻出来,如潮水般涌向那些闯进来的活人。飞在空中的,如一片片血红的经幡,兜头便罩;爬在地上的,如一道道赤红的铁索,缠腿便拖。

而那头死亡蠕虫,便在这万虫之中昂起首来,额上那百十只眼同时亮起,电蛇狂舞,如一条银蓝巨蟒在虫群中翻江倒海。

唐棠看得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早知这蜈蚣有内丹,我唐门的丹药房,何至于还花大价钱去苗疆买那辟虫草。”

当下便寻了几条未被人开膛的大蜈蚣,以枪尖划开其腹,埋头掏摸起来。

尹志平与银月也上前帮忙。那蜈蚣的腹甲极硬,寻常刀剑砍上去,只留一道白印,如砍在铁皮上。可若顺着那甲壳间的缝隙下刀,便如撕开一本旧书的封面,嗤啦一声,便能剥开。

这内丹果然是好东西,如鸽卵大小,通体墨绿,半透不透,拿在掌中,能感觉到一股极淡的凉意,从皮肤渗进去,如薄荷,如蛇涎,凉得人一激灵。

四人寻了七八枚,各自揣在怀中。说来也怪,那内丹一上身,周围那股若有若无的腥气,登时便淡了几分。

唐棠在旁不动声色地将一切瞧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

尹志平这“跟在蒙古人后头捡漏”的主意,果然是步好棋。若没有这帮冤大头在前头趟雷,他们便是能杀到这蜈蚣群前,也得脱一层皮。如今倒好,人家拿命开路,他们轻松捡便宜。

众人又往前探。这墓的格局如尹志平所料——正是依据山底溶洞的走势,一间侧室连着一间侧室,中间以狭长的甬道串联,如一条大蛇,盘成一圈,将山腹缠了又缠。

每一间侧室之间,少说隔着几十丈,远的有上百丈。走在其间,只觉洞顶忽高忽低,如进了什么巨兽的肚肠,拐弯抹角,如入迷宫。

唐棠越走越觉得不对。她的眉头越锁越紧,到后来干脆停下步子,朝尹志平道:“甄将军,这格局,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尹志平也停住了:“你看出什么来了?”

唐棠以柳叶刀在地上草草画了几笔:“每一间侧室,都开着一左一右两个口。一间通前一间,一间通下一间。如此循环往复,如九曲回廊。这若是寻常的地宫,不会这般修。”

“你是说——”尹志平心头微动。

“疑冢。”唐棠一字一顿,“这里头,怕是有个假的主墓室。”

此言一出,几人俱是一惊。银月从后头走上前来,低声道:“我也觉着不对。我紫瞳术虽不能看透土石,可这洞中死气太浓了,浓得不像只有一条路。像是……死的、假的、真的,都混在了一处,成了一个死局。这些古人,不光是要杀人,还要把人困死在这里,连魂魄都飞不出去。”

唐霖听到“困魂”二字,忽然想起先前在白虎那侧做过的梦,脸色也是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又往前行了一段,忽然一道幽光迎面扑来。

那光极柔,如月华注水,如银河倒泻,不像是火,倒像是从石壁本身渗出来的。

尹志平定睛看去,这才发现,前方的溶洞忽然开阔,两壁如展翅般向左右张开,露出了一面极其巨大的石壁。

那石壁上,竟有壁画。

与白虎那边的粗犷壁画不同。白虎侧室里的壁画,是刻出来的,如刀劈斧砍,画的是群龙交战、巨人厮杀,粗线条,大轮廓,如军中记功的简笔,重事不重形。

而眼前这面壁画,却是“画”出来的。

那壁面凹凸不平,坑坑洼洼如老树之皮。可那画者,便偏生在这坑洼之间,以赭红、石绿、靛蓝、明黄四色,画出了满壁的神话。

笔触极古,如甲骨上的刀刻,如青铜器上的回纹,又如上古先民祭祀时在陶罐上留下的指痕。

画中有神女,驾着两只鸾鸟,自云海中破浪而来。鸾鸟尾羽如焰,神女广袖如月,裙裾翻卷处,竟巧借岩壁上一道天然的凸起,如一只从画中探出的手臂,正要去采一株开在崖壁上的灵芝。

有神王,戴九旒之冕,乘四龙之车,龙首高昂,龙爪飞扬,那龙的鳞甲竟是用石壁上一片天然的蜂窝状凹洞逐一填色而成,远远望去,似有万千鳞片在暗处起伏呼吸。

有巨蛇,衔星辰;有神鸟,负日月;有羽人,手捧天梯,引渡亡魂。

唐棠看得痴了。她自小在唐门长大,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可这等上古神话的巨幅彩绘,别说是见,听都不曾听过。

她仰头望去,那壁画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溶洞顶穹,足有十余丈高,色彩斑斓,如诸神在此摆下一场盛宴,只等闯入者一路看过来,便要被这满壁的声色给吞了去。

“这……这不是这个墓该有的东西啊。”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颤,“先前白虎那边,所见之物,件件都是以实用为先,为的是杀人,是防盗,是守墓。可这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