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被贬下界。
父亲说,历个劫,磨磨性子。那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儿晚膳少放半勺盐”。
可唐棠在幻境里看得清楚——那不是磨性子,那是拿她当棋子。
她下界,女扮男装,混入一个叫霍昭的少年的生命里。不是偶遇,不是缘分,是父亲将她的命盘与那气运之子的星轨牢牢拴在了一处。
她走的每一步,都与霍昭的脚印严丝合缝,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她后颈的玉枕穴穿进去,从霍昭的命门穴钻出来,将两个人如扯线木偶般,一寸一寸地朝彼此拽去。
她跟着霍昭去深山采药,霍昭为了替她采一株生在悬崖上的灵芝,险些摔下万丈深渊。她攥着霍昭的手,掌心全是汗。
那一刻她是真的怕了,也是真的动了情。那少年为了她,可以不要命。
可她后来才明白——不要命这三个字,原也是父亲写好的批注。
那根线,叫作“命定”。
她越看越心寒。她对霍昭的好,有几分是真,有几分是被那根线牵着走?霍昭对她的好,有几分是情,有几分是被那根线裹着来?
她分不清了。
原来从头到尾,她不过是父亲棋盘上一枚棋子,而霍昭,也只是一枚更大一些的棋子。
两人之间的情分,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被精心编排过的戏。戏词是父亲拟的,桥段是父亲设的,连她何时该回头、何时该落泪、何时该将一颗心慢慢交出去,都如翻书般写得明明白白。
直到有一天,一个叫龙傲天的意外,硬生生闯进了这出戏里。
那是个父亲没排演过的人。连命盘上都没有刻他的名字。他的出现,让整台戏都乱了套,如一场被风掀翻了戏台的野戏,伶人没了词,琴师乱了弦,连幕后的掌班都摔了茶盏。
唐棠这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是不必被谁写好的。
原来她最喜欢的,从来不是“被安排”的命中注定,而是那场措手不及的、天塌下来也想不到的意外。
银月所见的,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她看见的,是自己还穿着云霞织就的霓裳,站在一株不知道活了几万年的玉桂之下。那玉桂白花如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了唐霖一身。
唐霖便站在那花雨之中,金冠束发,白衣胜雪,如从画中走出来的天将。他笑着对银月说:“阿月,等咱们长大了,我带你去西海看落日。”
银月的心,如被一片落花轻轻一碰,便涟漪千重。
可她也看见了龙颖。
龙颖就站在唐霖身后不远处,倚着那株玉桂,巧笑倩兮,如三月第一阵春风。唐霖回头时,目光总是先落在龙颖身上,那眼中盛着的东西,是银月从未得到过的温柔。
她慌了。
这世上的东西,她都可以让。可唐霖,她不想让。她想先下手为强。
于是她偷了月宫里的“忘忧露”,悄悄下在唐霖的酒里。那药能使人在不知不觉中陷入情动,将眼前人当作此生至爱,如飞蛾扑火,再也挣不脱。
可她没料到,龙颖先一步发现了她的手脚。
那女子只轻轻一拂袖,银月便如断线的纸鸢般飞了出去。等她回过神时,自己已被制住了穴道,扔在了一张雕花大床的底下。
床板在她头顶剧烈地摇晃。她听见唐霖低喘着唤“颖儿”,听见龙颖软软地应他,又听见那床榻的榫卯在律动中发出如老树断枝般的声响。
那些声音,如一根根烧红的铁钎,从她耳膜里钉进去,一直钉到心底最柔软处。
她动不了,喊不出,只能眼睁睁地听着,一滴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没入满地的尘土。
那场梦,比杀了她还难受。
其实,何须那幻境作祟。银月对唐霖的心思,早在这唐门头泡了不知多少年了。
只是唐霖眼里只盛得下一个龙颖,如一口只装得下一轮月的井。她银月再亮,不过是月边一颗寒星,挂得再高,也照不进那口井里。
她原以为,这辈子便这般了。看着他娶,看着他得,看着他为另一个女子出生入死,自己只将这份心裹成一只不见光的茧,任其在暗处化蛹,再在暗处死去。
谁料命数弄人。龙颖应了那龙傲天的婚约,如一刀将唐霖心口那团火硬生生剜了去。他那几日的失魂落魄,银月全看在眼里。她替他疼,疼得如被人按在砧板上,拿刀背一下下地砸。
可疼过之后,心底偏又爬出一丝如春蚕破卵般的窃喜——她也许,终能望见那口井了。
这念头一生,她便恨自己。恨得如鲠在喉,吐不出,咽不下。偏又那窃喜如野草,你拔了,它又生。
于是她这几日待唐霖,才别扭得如断了一半的琴弦。
尤其方才,她竟在无意识中那样死死地、那样紧地,将他箍在怀里。那具身子滚烫如刚出炉的铜,她这生,都不曾与谁贴得那般近。
如今想起来,颊上如落了火星子,烧得厉害。
也正因如此,无论是唐棠还是银月,她们在幻境里,从头到尾都不曾与人动过手。
唐棠只觉心寒,银月只觉心痛。她们的杀意,早在幻境布开之前,便被那些情情爱爱的烂账给化了个干净。
那壁画中的“自相残杀”之局,对她们失了效。她们的脚步,便如被那画中伸出的无形之手,引着、牵着、推着,一路走到了黑石死光所在的那个洞窟里。
到了那里,神智一散,便成了傀儡。
而这些,二女自然不会说出口。
有些秘密,是要烂在肚子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