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9章 阿三(2 / 2)

乌仁图雅愣了一下。她忽然觉得这话里有些东西,是她从未听过的。像是一捧从山涧里刚舀起来的水,凉得人一激灵,却又清得叫人舍不得泼掉。

但她很快便将那丝异样压了下去。她走得太靠近了。自己不该跟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在这无人的营地边缘说这么多话。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她退后半步,话音已淬了霜。自那夜黑衣人来过后,营中早彻查如梳,连只野猫都混不进来。此人却能大摇大摆闯至她近前,如入无人之境,若非自家出了鬼,便是本事通了天。

那人却不答,只将头又转向了那棵树:“快升上来了。你站着别动,月亮会从那枝桠上跳过去。”

乌仁图雅鬼使神差地,竟真没动。

月亮果然升上来了。那一轮清辉如水中捞出的玉盘,从老松的枝桠间一寸寸地爬上来,终于到了那根最高的枝桠前。然后,它便如那人说的那般——轻轻一跃,从枝桠的这一头,跳到了那一头。

那一刻极短,短得如一声叹息。可乌仁图雅却觉着,自己的心也被那月亮牵着,轻轻跳了一下。

等她回过神来,那人已站了起来。

“看够了?”她道,声音里的冷意已淡了三分。

“看够了。”那人道,忽然朝她走近两步,“公主深夜不睡,是在怕什么?”

乌仁图雅的心,猛地漏了一拍。

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却亮得异常。她盯着那铜面具后头的两道缝,一字一顿地道:“你认得我?”

“蒙古公主,贵由汗的掌上明珠。”那人语气平淡,如数家珍,“这营地里的火把再亮,也遮不住公主这一身的气度。”

乌仁图雅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的身份,在这营地里是半公开的秘密。可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能这般自然地叫破她的出身,这本身便是一句警告。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如一把慢慢抽出来的刀。

那人却笑了。如夜风穿过铜铃,又如一片枯叶落在湖面上:“你可以叫我三哥。”

“三哥?”乌仁图雅挑了挑眉,“这算哪门子名字。”

“排行老三,旁人便都这么叫。”那人道,“你若觉得不贴切,也可以叫别的。”

乌仁图雅便道:“那就叫阿三好了。反正你这样的,也不配有更好听的名字。”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着有些过分了。她等着那人发火,等着他摘

可那人只是“嗯”了一声,甚至咂了咂嘴,似在品咂这名字里的味道:“阿三。挺好。叫着轻省,听着也像那么回事。”

乌仁图雅愣住了。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你骂他,他应着;你刺他,他接着。他像是一面水做的墙,你使多大力,他便将你多大力地化掉。太反常了。

“你就不问,我为何一个人跑到营地外头来?”乌仁图雅又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你想说时自然会说。”阿三转过身,朝营地西头望了一眼,那边是死亡蠕虫蛰伏的方向,“不过有一桩,我得提醒你。”

“什么?”

“你身后那些人。”阿三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怕是有人在想你的命。方才我来时,瞧见两人在营外那棵大杉树下碰头。一个使的是金国口音,另一个,是察合台的老把式。”

乌仁图雅的脸色在月光下又是白了三分。可她的背却挺得笔直,如一根被风刮弯了又弹回来的芦苇:“我自己的命,我自己守得住。”

“我知道。”阿三道,“所以我才只提醒,不插手。”

他说完,竟真转身走了。那灰色的身影一步步没入林间的夜色里,如一滴墨化进了更深的水中,不声不响,连脚步声都被那满地的松针吞得干干净净。

乌仁图雅站在原地,半晌没动。夜风卷着她的衣袂,发出猎猎的响。她咬了咬下唇,忽然快步朝自己的帐子走去。

她将几名心腹唤进帐中,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几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便浮起如见了鬼般的惊疑。

“去查。”乌仁图雅道,“今儿晚上是谁值夜,为何会让一个外人,大摇大摆地走到我营帐外头。”

那几人领命去了。

当夜,乌仁图雅没有合眼。她将帐中最后一支蜡烛点了起来,就着那点摇曳的光,将一把短刀从枕下摸出来,慢慢擦。

她的心绪如一团被风吹乱的丝线。

她知道那人说得对。她的处境,确实如一只趴在锅沿上的蚂蚁——锅底的火已烧起来了,只是她还不清楚,那火是谁放的,也不清楚,自己该往哪边跳。

天快亮时,出去查探的人回来了。带来的消息让她愈发不安。

昨夜值夜的是两名察合台武士,却都被人打晕了,扔在了营地北边的灌木丛里。二人醒来后一问三不知,连是被谁打晕的都不记得。

这已不是挑衅。这是警告。

乌仁图雅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她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已如冰面般平静。

乌仁图雅当夜便传下密令,命心腹将营帐附近逐一排查,凡生面孔、言有异、迹可疑者,皆录名造册,一个不许漏。一时间营内灯火彻夜,人影往来如织。

便是此时,尹志平与唐棠正在山阴另一侧打洞,被那队搜山兵丁撞个正着。那几人原是寻“阿三”去的,见草丛里只一对滚得衣衫不整的野鸳鸯,啐了口晦气,竟未多问,径自往别处去了。

但阿三没等她找。第二天傍晚,乌仁图雅走出营帐透气时,又瞧见了他。这一回,他坐在营地外的一截断墙上,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折来的狗尾草,正百无聊赖地逗着地上一只土蜥蜴。

“你倒是清闲。”乌仁图雅冷笑一声,朝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