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3章 江雾(2 / 2)

小雾。

那眉,那眼,那笑时微微翘起的唇角,那扬着下巴与人赌气时,从鼻子里极轻极轻哼出一声的模样——与三十年前那个立在梨花树下的女子,分毫不差。

他呆呆地坐在溪边,如被抽走了魂魄。手中酒洒了半身,也浑然不觉。

自那日起,他便如个老不修的闲汉,远远地、怯怯地、厚着一张刀枪不入的脸皮,跟在了那姑娘后头。

那便是乌仁图雅。蒙古公主。贵由的女儿。

也是——他亡妻的转世。

唐森从未这般笃定过。

乌仁图雅要入那莽山古墓,他便先去探路。以他今时今日的精神力,莫说一幅勾人旧梦的壁画,便是把那黑石死光再加三倍,也难撼动他心神分毫。

于是他看见了那幅画。

他本可以只当它是场机关,如看一张寻常的、老旧的、只为杀人而生的图。可他没有。他站得越近,便越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画中爬了出来,如一只极温柔的、从光阴最深处的泥沼里伸出的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他竟自愿闭上了眼。

那幻境便如约而至。

他看见了前世。

不是唐门之主,不是江湖上的“三爷”,更不是那个在蔡州城下与完颜守绪赌命的枭雄。

他看见自己立在一片无垠云海之上,身披玄甲,手执一柄由星辰绞成的长戟。云海之下,有万道光轮,有千重宫阙,有金乌负日而飞,有苍龙衔山而坠。

他听见有人在身后唤他:“三哥。”

回头,是小雾。

不。那一刻,他心底已如明镜——那不是小雾,那是她。那个从无数个轮回前,便与自己并肩而立的女子。

她身披霞衣,额心一道月纹如霜。手中一弓,弓弦如银河倒挂;背后三箭,箭镞上刻满上古神纹。

原来如此。

他们本是神。历百世劫,只求有一世,能不再错过。

那一世,双神战于不周山巅。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她为护他,以一箭破天劫,硬生生在虚空中撕开一道口子,将他推了出去。自己却陨在劫灰之中。

“你没事就好。”她最后说,如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唐森在幻境里,如一个孩子般跪了下去。

等他再睁眼,已是满脸泪水。

原来如此。竟真是如此。

什么江山,什么唐门,什么万毒噬天、半步破虚,到头来,都不过是这百世轮回路上一朵开错了季的昙花。

而她,才是他耗尽半生、也只配去护的那一个。

唐森自此便认死了理。

乌仁图雅,便是江雾。

唐森半生刀光里淬出来的一双眼,从未像此刻这般,望一个人望得如此之久。

他望着尹志平,又望着尹志平臂弯里那个小脸煞白的姑娘。

火还在烧,金还在淌,那满室未灭的灼光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三人的影子拖成三条极长极淡的鬼,在龟裂的石壁上互相撕咬。

“龙兄。”他终是先开了口,声如老钟沉水,荡开一圈一圈的余颤,“一别多年,不想竟在这里相见。”

尹志平没有松开乌仁图雅。非但未松,那臂弯反倒收得更紧了些。

他回望唐森,目如寒渊,深得不见底,冷得不起澜,只从唇齿间平平送出四个字:“好久不见。”

这话轻描淡写,如旧友偶遇于茶棚,如远亲重逢于渡口。可落入唐森耳中,却比那满室的硝烟更呛人,比那尚未干涸的血泊更腥。

他二人之间,横着的那道梁子,旁人不知,他们自己却是再明白不过。十余年?不,于尹志平而言,那不过是坠星秘境中一场还没有做完的噩梦,一睁眼,便又撞见了这个梦里的故人。

于唐森而言,却是十年寒暑,十年夜雨,十年闭门,十年看烛,十年将自己炼成这墓中活鬼般的半人半神。

唐森的目光落在乌仁图雅那张惊魂未定的小脸上。他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如怕吓着谁,“你没事吧?”

乌仁图雅怔了怔,先是摇头,想了想,又点头,最后自己也觉得这头点得莫名其妙,索性把下巴一扬,脆生生道:“没事。你方才那一下,若再慢半分,我便有事了。”

她这话说得似嗔似怪,偏又带着少女独有的、明晃晃的亲近。落在旁人耳中,只觉这蒙古丫头骄纵无礼。

可落在唐森耳中,却如三十年前梨花树下,那女子回头冲他一笑,说:“三哥,你又迟了。”

他心头一震,连那满身的伤都似轻了三分。

尹志平冷眼旁观,只觉一股浊气直往天灵盖上顶。他太知道唐森了。这老小子当年便是个中老手,一张深情皮,满口亡妻调,面上装得比谁都苦,背地里却从不肯让哪个入眼的女子轻易逃了。

可惜这些伎俩骗得过那些见惯风月的女子,却骗不过他尹志平这双招子。若换了旁人,他才懒得管这摊子闲事。可乌仁图雅是谁?他尹志平的女儿。

这天下就没有哪个当爹的,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十五六岁的丫头,被一个年近半百、满肚子旧情债的老狐狸往怀里按!

“唐兄。”尹志平开口,声冷如冰,“你这样盯着一个小姑娘看,不觉得失礼么?”

唐森这才收回目光,如被人从梦中唤醒。他望着尹志平,忽道:“她是我的人。龙兄,你将她放下,我不与你计较今日之事。”

“你的人?”尹志平嗤笑一声。

“龙傲天。”唐森的声音也沉了三分,目中已有霜色凝结,“我与你虽有些旧怨,可这些年,我从未主动找过你的麻烦。今日在此相遇,你若识相,便该将人还我,各自走路。莫要逼我。”

“逼你?”尹志平将乌仁图雅往身后一护,如一头被踩了幼崽的孤狼,周身的寒焰真气已如潮水般无声地铺展开来,将那满地余烬都压得贴着地面打旋,“我若不还呢?”

唐森不说话了。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沾满血污的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一点极淡极细的黑气,如春蚕吐出的第一缕丝,从他掌心钻了出来,摇曳着,升至半尺,又散了。

这已不是示威。这是最后通牒。

远处石人阵后,唐霖死死攥着枪杆,指节咔咔作响。若放在平日,他这性子便如烈马踏营,早就一枪搠出去,替父亲挡下所有明枪暗箭。可此刻,他两条腿却如灌了铁汁,迈不出半步。

他看懵了——两个老男人,一个是他亲爹,一个是他最恨又最服的人,竟当着他的面,争一个十几岁的蒙古丫头。

这话,若传回唐门,怕是要叫全蜀中的茶楼都笑塌半间。他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只觉脸上火辣辣地烧,像被人当众扇了十七八个耳刮子——为父亲,也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