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棠虽体虚,却因天生筋骨,下盘极稳,一手便将唐霖扶得稳稳当当。唐霖觉着丢面,但为不拖累大伙,硬是一声不吭。
一行人顺着石壁旁一道狭窄的岩褶鱼贯而下。到了谷底,那暗河便横在眼前,水色黑沉,寒气砭骨。
尹志平当先试了水深,挑了处最窄的河段。众人皆知青黑水下暗藏凶物,互相搀扶,屏息蹚过,倒也有惊无险。
过河之后,对岸是一面陡崖,石上滑溜如浸了油。尹志平以剑凿出几个落脚点,唐森在下方托送,众人一个接一个攀了上去。
待六人尽数登岸,那水声已闷闷地沉在脚下,四下里静得只余呼吸与心跳。
“到了。”尹志平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头望向前方。那是一片开阔的洞窟,比之前那间宝库还要大上几分。
穹顶如一只倒扣的巨碗,黑漆漆的,看不见底。脚下的石板路到此处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又窄又险的石梁,石梁之下,便是那无底的深渊。
而石梁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石壁。石壁中央,有一道细长的裂缝,如被一柄天神的剑,从九天之上直直劈下来的一般。
那股强大的精神波动,便正是从那道裂缝中透出来的,如一头蛰伏在石中的巨兽,正用它那看不见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吹拂着这道缝隙。
“就是这里了。”唐森也走了上来,与尹志平并肩而立。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那深不见底的惊骇。
那裂缝太窄了,只容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侧身挤过。若那人脸蜈蚣当真如他们先前推测的那般——旧的一只死了,新的一只咬下它头上的肉瘤吞入腹中,再将那人脸重新养出来,那么继承者至少也该如那死去的飞天蜈蚣般庞大,但以那般身形,莫说钻过这道细缝,便是将头探进来也万万不能。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那里面的人脸蜈蚣,极有可能从始至终,就未曾离开过这个洞。
唐森伸出手,以指尖触了触那裂缝的边缘,如一个老练的仵作在查验一具死了千年的尸体。片刻之后,他缓缓收回了手,指尖上,竟凝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白霜。
“冷。”他只说了一个字。
尹志平明白了。
这裂缝之后的空间,寒气千年不散,已将此处的岩石都冻得酥了。那蜈蚣若真在里面活了千年,唯一的解释,便是这洞中另有乾坤,它被什么东西镇着、锁着、又或是供着,如一件被永远封存在玉匣中的、见不得光的凶器。
“不管里面是什么。”唐森终于开口,“到了这一步,便是阎王殿,也得踹开看看。”
尹志平缓缓拔出了血饮剑。
唐森也将那杆镔铁金枪提在手中。
二人同时深吸一口气,如两头在绝壁上蓄势已久的猛兽,浑身的真气都在这一刹那被催动到了极致。
“阎罗十三戟——夜叉探海!”
唐森一声低喝,如闷雷在喉咙深处滚动。那金枪如一条被激怒的墨龙,带着万钧之势,直直地朝那裂缝轰去。
与此同时,尹志平也动了。
绯月七连斩,他将这一路上的杀意、恐惧、不甘与决绝,尽数压进了这一剑之中。剑锋未至,那寂灭之力便已如潮水般涌出,将周围的空气都撕成了无数极细极细的碎片。
“破——!”
两道绝顶的力道,一左一右,如两颗同时撞向同一座山岳的陨星,在那一瞬间,同时砸在了那道裂缝之上。
“轰——!”
整座洞窟都像被一只从地底伸出的巨手狠狠捏了一下。石壁上的白霜如雪崩般“唰”地剥落,碎石如暴雨般朝四面八方激射。几根离得近的钟乳石,被那气浪一冲,如被连根拔起的牙,带着尖锐的呼啸,坠入下方的深渊。
那裂缝,在两人的联手重击之下,如被一柄天神的巨斧劈中,轰然崩裂!
一道更大的、更阔的口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乌仁图雅正自心惊,忽觉身侧唐棠呼吸急促,转头看去,只见她面颊绯红,双目晶亮,定定地望着那两道并立的身影,这丫头,莫不是被那巨响震得气血翻涌?
她哪里知道,唐棠少女时便听无数人说起龙傲天剑劈完颜守绪的旧事,今日亲见梦中之人与父亲并肩破壁,又因先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一颗心便如被投进了滚油里,又烫又跳,哪里按捺得住。
烟尘落定之后,两人并肩站在那洞口。洞内,是一片更深的、几乎要将一切都吞没的黑暗。
然而这一次,两人都没有急着迈步。
他们看见了。
那洞内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尸体。
这一下,两人又都怔住了。以那裂缝之窄,莫说成年人,便是半大少年也难以钻入。他们原以为这洞里要么空无一物,要么便是那人脸蜈蚣蛰伏其中,谁知门一破,率先撞入眼帘的,竟是这许多成年人的尸骸。
尹志平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这洞,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唐森没有答话,只将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尸骨。
这些人死在此处,姿势扭曲,有的蜷缩如虾,有的四肢大张,有的尸骨叠着尸骨,显是死前经历过一番剧烈的挣扎。
尹志平蹲下身,用剑鞘轻轻拨了拨脚边一具尚算完整的骸骨。那骸骨的手指还向前伸着,如一个溺水的人,在最后一刻,仍旧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
可他的指尖刚触到那骨头的表面,那根指骨便“噗”地一声,碎成了粉。
“都酥了。”尹志平沉声道,“少说也有七八百年。”
“不止。”唐森也蹲了下来。他借着月魄的光,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打量着那具骸骨。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处极不起眼的角落。
那是一件尚未完全腐烂的衣物。深褐色,粗麻质地,衣襟处,还缀着一小块已辨不出颜色的皮甲。皮甲内,隐隐约约,似乎还藏着什么图案。
唐森用枪尖将那衣物挑了起来,又朝那骸骨腰间指了指:“你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