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还记得。
她的声音很柔,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底气:我原以为,你醒了之后,会先问自己身在何处,会先问唐门那些人的死活。孰料你第一句话,倒是与我算起旧账来了。
尹志平苦笑一声,只觉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般,动弹不得。他喘了口气,道:
我这不是……诧异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圣经道:是月儿飞鸽传书与我,提前告知此处有麻烦。
尹志平听了,心头那点疑虑,倒是散去了几分。
临行前,他曾暗中嘱托月兰朵雅盯紧龙颖。他早觉这女子不简单,难道龙颖真弄出了什么幺蛾子,月兰朵雅独力难支,便传讯于李圣经?
他点了点头,又道:那月儿呢?她既传讯于你,想必也在此处。我想见见她。
李圣经垂眸,为他将枕畔的一缕乱发轻轻拢好,语声平静:
她已经出去了,要去办点事,暂时不会回来。
办什么事?
她未细说。李圣经抬眸看他,目光如深潭。
尹志平了一声,心底却隐隐地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月儿那丫头,向来是恨不得黏在他身上,一刻也不肯离的。
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可那不对劲之感,如水中月、雾中花,教他捉不住,摸不透。他实在太累了,脑中昏沉,便也未及细想,只顺着心底的疑惑,继续问了下去:
你且与我说说,我昏睡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言一出,李圣经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上,忽地浮起了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之色。
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她接下来要说的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竟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这一觉,睡得倒是安稳。可你昏过去之后,外头的事,险些便闹得不可收拾了。
尹志平心头一紧:龙颖?
正是她。李圣经冷冷道。
她缓缓起身,于室中踱了两步,那袭黑裙在地上拖出一道如墨的影子。窗外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可她的话语,却冷得如刀:
那龙颖,以骨笛魔音,操控万千野兽,将你等尽数困在溶洞之外。她指名要你项上人头,声言若不交出,便要将所有人,尽数葬于兽腹之中。
唐森重伤,唐棠力竭,他们哪里是那万千野兽的对手?
李圣经说到此处,语气之中,浮起了一丝淡淡的傲然:
若非我带着复夏会的人及时赶到,你这一觉醒来,怕是连给他们收尸的机会都没有了。
复夏会。
这三个字入耳,尹志平心头一震。
复夏会,乃是由西夏遗民所组成的一支势力。西夏虽亡,然其遗民散落四方,暗中集结,图谋复国,是为。而这支力量,如今已尽在李圣经的掌控之中。
尹志平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只道:你……你与她,打了一场?
李圣经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明媚的远山,似是又回到了那血火交迸的一刻。
我率复夏会的三千健儿,与那龙颖的万兽之军,于莽山腹地,鏖战了整整一日一夜。
那龙颖以骨笛为引,驱使熊罴、豺狼、豹子、毒蛇……成千上百,如潮水般涌来。我复夏会的儿郎,以血肉之躯相抗,以刀枪剑戟相搏,死伤惨重。
那一战,我复夏会折了三百余人,伤者不计其数。地上的尸首,堆得如小山一般,血流成河,染红了整片山坳。
李圣经的声音很平静,可尹志平却听得心头沉重,如压了一块巨石。
他知道,李圣经素来不喜多言,更不喜邀功。她这般轻描淡写地说来,恰恰说明,那一战的惨烈,远超她的言语所能形容。
后来呢?尹志平追问。
李圣经道,龙颖的万兽之军虽凶,却终究是畜类,不懂阵法,不谙进退。我复夏会的儿郎,以阵法破之,以火攻之,以弩箭射之,硬生生将那兽潮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龙颖见势不妙,欲要逃遁。我便亲自出手,将她擒下。
尹志平心头一松:擒下了……
我本欲杀她。李圣经的声音冷了下去,此女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留着必是祸患。我剑已出鞘,抵在她的咽喉之上,只须一送,便可了结她的性命。
可就在这个时候——
她顿了顿,那鄙夷之色,愈发浓了:
唐霖站出来了。
尹志平一怔。
李圣经缓缓道:那小子,跪在我面前,求我放龙颖一条性命。他说,若我非要杀她,他便宁愿与她一起死。
他挡在龙颖身前,那眼神,那神情,那股子为了一个女子连命都不要的疯劲儿——
李圣经说到此处,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看着他,就仿佛看到了当年的你。
尹志平:
李圣经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眸中鄙夷之色,如实质般落下:
你当年,为了小龙女,不也是这般么?她要死,你便陪着她死;她要跳崖,你便跟着跳崖;你说说,你与那唐霖,有何分别?
一个为了龙颖,连师门、连父亲、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一个为了小龙女,连天下、连道义、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你们这种人,我当真是……
她似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最终只从牙缝里,冷冷地挤出四个字:
愚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