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兄。”尹志平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如今,该说说你了吧?”
此时的霍昭,已是面如死灰。
他瘫坐在木屋的角落,背靠泥墙,面容上再无半分往日的沉稳与锐利,唯余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似是认了命,任凭唐棠如何哭诉、如何质问,只是垂着头,一言不发。
“霍昭!你说话啊!”唐棠素手死死攥着柳叶刀的刀柄,“你为何要这么糊涂?!难道这么多年的感情,你都全不念及么?!父亲待你如子,将唐门交托,将我……将我许配于你,你便是这般报答他的?!”
她一句句,一声声,如杜鹃啼血,字字诛心。
霍昭的肩头剧烈地颤抖着,终于,他缓缓抬起了头。
他望着唐棠,嘴唇哆嗦了半晌,方才从干裂的唇间,挤出几句破碎的话语:
“棠儿……你杀了我吧。我是唐门的叛徒,我该死……我猪狗不如,我辜负了门主,辜负了唐门,也辜负了你……你杀了我,我绝无半句怨言。”
他说着,竟是挣扎着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跪倒在地,将脖颈伸到唐棠的柳叶刀前,一副心甘情愿赴死、引颈就戮的模样。
唐棠握刀的手剧烈颤抖,数载夫妻,纵然他犯下弥天大错,可见他这般求死,她心头那股恨意之中,竟又翻涌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与酸楚。
尹志平见状,上前一步,将唐棠轻轻拉开,转而看向霍昭,沉声道:“霍兄,那人方才所言,究竟是何意?什么‘当年你做了那件错事’,什么‘受你胁迫’?你与他之间,到底有何纠葛?!”
尹志平始终未提“金世隐”三字。因为金无异早已端坐于龙椅之上。可能连唐森都不曾知晓,还当是故人之子,若当众点破其名,无异于将唐门拖入一场滔天的漩涡之中。
霍昭闻言,嘴唇微微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可抬眼扫过屋中的唐霖、李圣经、月兰朵雅,那到了嘴边的话,又尽数咽了回去。
尹志平是何等通透之人?他一看霍昭的神情,便知其中必有极大的隐秘,甚至是霍昭宁死也不愿被外人知晓的私密之事。
他略一沉吟,摆了摆手,沉声道:“唐霖、圣女、月儿,你们且先出去,守在屋外十丈,任何人不得靠近。”
众人面面相觑,虽满心疑惑,却也知尹志平必有深意。唐霖恨恨地瞪了霍昭一眼,终是转身离去;李圣经深深看了尹志平一眼,亦拉着月兰朵雅退了出去。
不多时,木屋之中,便只剩下了三人——尹志平、唐棠,以及跪在地上的霍昭。
柴门被从外带上,隔绝了山风与雨声。屋中孤灯摇曳,将三人的身影投在泥墙之上,拉得老长,如三尊沉默的石像。
柴门合拢的刹那,霍昭整个人似是彻底崩塌了。
他原本跪在地上,可忽然之间,竟猛地挪动双膝,不是对着唐棠,而是转向了尹志平!
“咚”的一声,他以额触地,结结实实,那姿态,卑微到了极点,决绝到了极点。
尹志平与唐棠皆是猝不及防,齐齐一愣。
还不等尹志平开口,霍昭已猛地直起身,抬起双手,“啪!啪!啪!”
左右开弓,狠狠扇起自己的耳光来!
那耳光打得又重又狠,不过三五下,霍昭的两颊便已高高肿起,唇角溢出鲜血,可他恍若未觉,仍是死命地抽着自己,一边抽,一边嘶声道:
“龙大哥!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
尹志平眉头紧锁,一步上前,扣住他的手腕,沉声道:“霍兄,你这是作甚?!有话好说,何必如此作践自己?!”
霍昭却拼命挣扎,挣不开尹志平的手,便只能仰起那张红肿不堪的脸,泪如雨下,嘶声道:“龙大哥,你听我说完……当年,当年并不是唐门主指使那些朝廷的军队来围剿你的!是我……是我暗中留下了记号!”
此言一出,不啻于九天惊雷,在木屋之中轰然炸响!
尹志平浑身剧震,那只扣住霍昭手腕的手,竟是下意识地松了几分。唐棠更是如遭雷击,娇躯晃了一晃,险些栽倒,美眸之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要知道,尹志平与唐森之间最主要、最根深蒂固的矛盾,便是当年那一场几乎将尹志平逼入绝境的朝廷大军围剿!
尹志平一直以为,是唐森为了某种目的,暗中向朝廷泄了他的行踪,这才引得官兵围山,几致他于死地!也正因如此,他对唐森始终心存芥蒂,唐门与他的恩怨,亦是纠缠难解。
可如今霍昭却说——那不是唐森做的,是他霍昭暗中留下了记号!
“你……你说什么?!”唐棠声音颤抖,“霍昭,你……你为何要这么做?!父亲他……你为何要构陷于他?!又为何要害龙大哥?!”
霍昭闻言,缓缓转过头,看向唐棠,眸子里翻涌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愧疚与痛苦。他望着这个自己明媒正娶、却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女子,喉头哽咽,一字一顿道:
“唐棠……我对不起你。这么多年,我都无法履行丈夫的义务……”
唐棠一怔:“你什么……意思?”
霍昭却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再次转向尹志平,眸光中那股痛苦,几乎要凝成实质。他跪行半步,泣声道:
“龙大哥,我不是人!我当年之所以这么做,是嫉妒你!”
“嫉妒我?”尹志平眉头紧皱,只觉满头雾水,忍不住追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一介江湖散人,有什么值得你霍副门主嫉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