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骂那些地主黑心、狠毒、丧尽天良，可你绝不能骂他们蠢。他们比谁都清楚——若让那些泥腿子拧成一股绳，那股力量足以将他们连人带宅子，碾成齑粉。”

“所以他们一面用一批人打压另一批人，一面又给被压的那批留一口饭、留一线希望，不逼到真正的绝境。”

“因为人一旦彻底绝望，便会豁出命去；可只要还有一口饭吃、还有一丝盼头，便会为了活命而奔波劳碌，从早忙到晚，从春忙到冬，累得倒头便睡，哪里还有半分心思去想——为何自己世代辛劳，却依旧一贫如洗？为何那些不事生产的人，却坐拥良田千顷？他们只会觉得，是自己命不好，是自己不够勤快。这才是最深的奴役——让你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

“所以与这群人斗争，一定要坚定立场，看清他们的狡诈——不单要在武力上压过他们，更要在智力上胜过他们。你要明白，光靠你一个人明白没用，得让所有穷苦人都明白：你们的苦，不是命，是人为。你们的穷，不是懒，是被设计好的。只有千千万万个穷人都想通了这一层，那根锁在心上的链子，才能真正挣断。”

尹志平这番话，说得石翁与铁牛热血翻涌、双拳紧攥，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而前方的唐霖，背对着众人的身形，早已僵在原地。

“石翁，你方才所言，正是此事之根本。”

“若单凭我一人之力，强行分了田地，会如何？”

“那些百姓，初时自然感恩戴德，欢天喜地。可过了一阵子，当他们的肚子填饱了，当他们的身上暖和了，他们便会忘记。”

“忘记曾经的苦，忘记曾经的恨，忘记那些地主豪绅曾经加诸在他们身上的鞭挞与屈辱。”

“到那时，若有新的豪绅崛起，若有旧的地主反扑，只需稍稍施以小恩小惠，那些百姓便会再次弯下腰去，再次将脖子伸进那无形的锁链之中。”

“因为他们从未真正觉醒！他们只知道‘谁给我饭吃，谁就是好人’，却不知‘这片土地，本就该是我的’！”

尹志平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心口，又指向这片干涸的大地：

“所以，最好的办法，从来不是施舍，而是让他们自己觉醒！”

“打土豪、分田地、公审大会……这些，都只是权宜之计！都只是为了让他们缓一缓，喘一口气，让他们从濒死的绝境中，暂时挣脱出来！”

“真正起到决定性作用的，是传播知识！”

“是开民智！”

“是让他们知道，人生而平等，并无贵贱之分！是让他们知道，自己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而非任何人的附庸！是让他们知道，他们可以用自己的双手，去争取属于自己的尊严与权利！”

“只有当他们的自我意识真正觉醒，当他们知道自己为何而活，为何而战，这世间，才不会再有新的‘奴隶’，才不会再有新的压迫！”

石翁呆立良久，那双精光四射的小眼中，竟缓缓涌起了一层浑浊的水光。他猛地一跺脚，朝着尹志平，重重地抱拳一揖到底！

“将军！”

石翁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敬服与认同：

“某自诩走南闯北，见识不凡。可今日听了尹将军一席话，才知自己往日里，不过是井底之蛙，坐井观天！”

铁牛亦是大受触动，他虽不懂那些深奥的道理，却本能地觉得甄将军说得对极了。他憨憨地咧嘴一笑，拍着胸脯道：

“甄将军，俺铁牛虽然是个粗人，可俺也知道，您说的事，是天大的好事！往后您若有用得着俺的地方，俺铁牛这条命，就是您的！”

尹志平看着二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正欲说些什么，却听一旁，铁牛忽然又大大咧咧地开了口：

“对了，甄将军！俺还有一事不明白！”

他挠了挠头，憨声道：“您说的那些个劳什子……什么改造、公审、分田地，听着都对百姓好。那您来到咱们蜀川之后，咋不见您在这边弄一个呢？”

“俺听闻，蜀川这边，好多人都眼巴巴地盼着，说若是您肯在蜀川也开个公审大会，把那些个为富不仁的豪绅捆了，分了田地，那该多好啊！”

此言一出，尹志平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他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与无奈。

一旁的李圣经见状，眸光微闪，已然明白了他的难处。她悄然上前半步，对着铁牛温言道：

“铁牛兄弟，尹郎并非不愿，实是……不能。”

铁牛一愣：“为啥不能？”

李圣经正欲开口，尹志平却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他深吸一口气，望向铁牛那双憨直的眼睛，缓缓道：

“铁牛兄弟，你有所不知。”

“其一，当今的官家，曾三令五申，特地嘱咐过我。蜀川之地，不同于京西金湖。此地乃西南重镇，士族林立，门阀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官家之意，是要我以怀柔之策，稳住蜀川大局，而非以雷霆手段，激化矛盾。”

他顿了顿，声音中透出几分无奈：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唐门。”

“唐门百年基业，扎根蜀中，其势力之深，枝叶之广，远超你的想象。蜀川本地的许多豪绅、地主、商贾，乃至官府中人，皆与唐门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或为门下弟子，或为姻亲故旧，或为利益同盟。”

“唐门，本身就是蜀川最大的‘资本’之一。”

“我若在蜀川强行推行‘打土豪、分田地’，第一个被推到刀口上的，便是唐门。”

尹志平的目光，越过铁牛，落在了前方那个僵硬的背影上——那是唐霖。

“到时候，我便是将蜀川，生生架在火上烤。那些原本心向宋朝、出钱出粮资助唐门与义军抗击蒙古的士绅，便会人人自危，转而投靠蒙古。此消彼长之下，蜀川防线不攻自破，蒙古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到那时，莫说打土豪、分田地，便是这莽山上下、唐门内外，皆要沦为蒙古人的牧马之地。”

铁牛听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憨憨道：“哦……原来是这样。俺就说嘛，甄将军您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咋会不做好事呢？原来是没法子。”

他说着，又挠了挠头，不再多问。

石翁却是长长一叹，眼中满是同情：“将军，您……当真是难。”

尹志平苦笑一声，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