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青铜鼎、玉琮、金樽,再是价值连城,在他眼中也抵不过乌仁图雅的一声“老登”。
更何况——能来到这里的,绝对不简单!
尹志平正自沉吟,忽见那木兀台深吸一口气,竟是小心翼翼地朝着一具尸骸走去。
那尸骸身着斑斓甲片,身形高大,骨骼粗壮,十指指节粗大如铁钩,显是常年习武、亦常负重的异士。木兀台蹲下身,在那尸骸腰间摸索片刻,竟自其革带之中,取出一面铁牌!
那铁牌不过巴掌大小,通体乌黑,正面以阴刻之法雕着一头仰天长啸的巨熊,熊爪之下,踩着一座崩塌的山峦;牌背之上,则刻着四个古篆大字——
卸岭力士!
“卸岭力士!”木兀台低呼一声,黝黑的面庞上浮起难以置信的惊容,“这……这竟是卸岭力士的腰牌!”
尹志平与李圣经闻言,皆是一凛。
其中卸岭力士一脉,乃四大派中势力最盛、亦最强横的一支!
卸岭之徒,多啸聚山林,人多势众,力大无穷,擅以火药、器械、蛮力破墓,逢山开山,遇水断水,墓中机关虽险,亦难挡其毁城之力!世人亦有讹传“御岭”者,其实皆指“卸岭”——取“卸岭之力,可移山岳”之意!
木兀台将那铁牌翻来覆去看了片刻,又起身至另一具尸骸旁,自其怀中取出一枚印信!
那印信不过寸许,以青铜鎏金铸成,印纽作一只蹲踞的貔貅,印面之上,赫然刻着四个古篆——
发丘天官!
“发丘印!”木兀台瞳孔骤缩,“竟是发丘印!发丘天官的‘发丘印’!”
他猛地抬头,望向尹志平,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与忌惮:
“尹兄!这两具尸骸,一具是卸岭力士,一具是发丘天官!发丘印在此,卸岭腰牌在此——这说明,卸岭与发丘两派,曾联手合作,来此盗墓!”
尹志平闻言,一颗心直沉到了谷底。
他岂不知这两派的厉害?
发丘天官,擅“发丘印”封魂镇煞,印落之处,鬼神辟易;卸岭力士,擅器械蛮力,破墓如摧枯拉朽。这两派若联手,便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上一闯!
可如今——
卸岭力士死了!
发丘天官也死了!
连这两派合作,都尽数殒命于此大厅之中,尸骨无存!
然而就在这时,李圣经忽然轻咳了一声。
尹志平霍然转头看向李圣经,正对上她那双清冷如潭的眸子——只一个眼神,他便骤然醒悟。
自己被别人带着走了!
自入这墓室以来,先是悬尸、再是铁链、再是卸岭力士与发丘天官的腰牌印信,桩桩件件,都叫他不由自主地将全副心神投在那古墓的来龙去脉之上。
他甚至忘了提防这木兀台的一举一动。
而这木兀台,随手一翻,便从一具尸骸腰间翻出了卸岭腰牌,又信手一探,自另一具尸骸怀中摸出了发丘印——这也太过巧合了些!
尹志平心底一沉,后背悄然沁出一层冷汗。
便在此时,木兀台忽然抬手,指向墓室东壁之上。
“尹兄,你看那面石壁——”
尹志平顺着他手指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但见那东壁之上,以朱砂与墨汁绘着一幅巨大的壁画,颜色虽经千年而略显黯淡,可画中景象,却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画中是一座崩塌的城墙,城角之下,横七竖八地堆着无数尸骸。而尸骸之前,赫然跪着三个人——两个男子,一个女子。
左边那男子,身材高大,背脊笔直,双手按在膝上,赫然一副剑客模样;右边那男子,身形精瘦,腰间悬着一柄短刃,身侧放着一只乌黑的方匣;而中间那女子,一身紫衣,长发披散,双手交叠于胸前,低垂着头。
尹志平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天灵盖。
两男一女。
剑客、匣客、紫衣女子。
这画上的三个人……不正是他、木兀台、李圣经么?!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心神,不由自主地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书里,常有古墓之中留下预言壁画的桥段,他又想起李淳风与袁天罡的《推背图》,那等谶纬之学,后世验证之准,至今仍是未解之谜。
再加上方才入此门时,石壁上赫然刻着“淳佑二年,今日门破,天门洞开”一行古篆——那日期,正是今日!
种种迹象,如一张无形的网,将他越收越紧。
他几乎要相信,这墓中真有某种跨越千年的宿命。他、木兀台、李圣经,便是那画中之人,注定要在此地,跪拜、祭祀、或是完成某种早已注定的仪式。
尹志平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可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
却听木兀台一声惊呼:“尹兄快看!那成蟜尸身的头顶上,赫然嵌着一颗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