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立刻回答,只缓缓在床榻边的绣墩上坐了下来。
白衣如雪,素手交叠于膝上,那姿态端庄威严,可那微微垂下的眼帘,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龙大哥,你还记得么?当年在蔡州城,你曾对我说过一番话。”
尹志平一怔:“什么话?”
叶寒笙轻声道:“你说,如今天下大乱,蒙古铁骑压境,大宋偏安江南,危如累卵。单凭江湖豪杰一盘散沙,是抗不得蒙的。你劝我前往山东,去寻那红袄军的首领李全与杨妙真。”
尹志平点了点头,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是了。当年他确曾如此建议。李全、杨妙真夫妇,本是山东豪杰,麾下义军声势浩大,雄踞一方。
叶寒笙继续道:“我听了你的话,去了山东。本意,是想联络红袄军,共谋抗蒙大计。孰料——孰料那李全,先投了南宋,又降了蒙古,再叛蒙古自立,复又归附南宋。反复无常,朝秦暮楚。我苦苦周旋其间,以抗蒙大义相激,他拍案而起,说要与蒙古决一死战。可不过数日,便又变了卦。”
“我在山东盘桓数年,联络义军、周旋各方、苦口婆心,到头来,竟是一场空。”
她顿了顿,语气里第一次透出一丝真切的倦意:“便在此时,我遇到了白莲教。”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苍凉:
“那时的白莲教,尚不成气候。不过是一群被官府逼得走投无路的农夫、挑夫、渔户、灶丁,在破庙之中偷偷聚会,口诵‘真空家乡,无生老母’,盼着有一位‘明王’降世,扫荡妖氛,救他们出水火。”
“我初时亦如你此刻一般,觉得这等装神弄鬼之说,不过是愚夫愚妇的自我麻醉。可龙大哥,你可知我后来看见了什么?”
她抬起眼,眸中竟泛起一层难以掩饰的痛楚:
“我看见了淮北的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我看见了官府的催税,差役如狼似虎,将最后一粒种粮也夺走,蒙古铁骑屠城,血流漂杵,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那些活不下去的人,官府不管,朝廷不问,江湖豪杰也救不过来。他们能倚仗的,便只剩了那一点念想——那一点‘真空家乡,无生老母’的念想。”
“他们跪在泥地里,口诵真言,眸子里有光。那光不是迷信,龙大哥,那是……活下去的勇气。”
叶寒笙的声音微微发颤:
“你问我为何加入白莲教。我告诉你——因为老百姓已经被逼得只有用宗教,才能将人心凝聚在一起了。官府不能给他们活路,豪强不能给他们庇护,连我们这些江湖人,也只能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唯有信仰,能令千万个互不相识的人,甘愿为同一个念头去死。”
尹志平沉默了。
他前世读史,深知宗教之兴,从来不是因为神佛灵验,而是因为人间太苦。东汉末年,张角太平道一呼百应,是因为桓灵之世,宦官专权,民不聊生。元末韩山童、刘福通以“弥勒下生、明王出世”为号,是因为蒙元暴政,汉民如狗。
可即便如此,他仍觉不妥。
他沉声道:
“阿笙,你说的这些,我懂。乱世之中,百姓需要一根救命稻草,需要一点活下去的念想,这我明白。”
“可白莲教终究是……邪教。”
他咬了咬牙,终是将这两个字说了出来:
“装神弄鬼,蛊惑愚民,以神道设教,以信仰驭人。什么‘真空家乡’,什么‘无生老母’,说到底,都是骗人的。你明明是个活生生的人,却要被数万人当作神明叩拜;你明明有血有肉,却要站在那冰冷的神坛之上,受万众香火。”
“这样的欺骗,纵然初衷是善,可欺骗毕竟是欺骗。你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待到有一日,信徒发现你并非神明,那信仰崩塌之时,反噬之烈,只怕比方才的蒙古大军还要可怖十倍!”
叶寒笙静静听着,面纱后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复杂的光。
她没有立刻反驳,只轻声道:
“龙大哥,你说得对。装神弄鬼,终究是欺骗。”
她顿了顿,声音却陡然转沉:
“可你可曾想过——为何会有这么多信众?”
“不是因为白莲教有多高明,而是因为……这天下,已经把老百姓逼得只有用宗教,才能将人凝聚在一起了。”
“至于这宗教行的是正还是邪,端看是谁在带领它,端看这宗教要做什么。”
她抬起眼,眸光如电:
“若由我叶寒笙带领,白莲教便是一柄抗蒙的刀,是一面护民的旗。我以信仰为纽带,将千万个散沙般的百姓拧成一股绳,令他们不再各自饿死,不再各自被官府鱼肉,而是能抱团求生,能随我一同抵御蒙古铁骑,能护住一方水土。”
“可若换了别人——换了虞家,换了朝廷,换了蒙古人——那白莲教,便真成了邪教,成了愚民的工具,成了杀人放火的幌子。”
“龙大哥,关键从来不在‘宗教’二字,而在‘谁带领它、让它做什么’。”
尹志平心头剧震。
他望着眼前这白衣女子,望着她面纱后那双清冷而坚定的眸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不得不承认,叶寒笙所言,有她的道理。
可他仍觉不妥。
那不妥,不是来自道理,而是来自她这个人。
他轻声道:
“阿笙,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了这信仰,为了这数万教徒,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
叶寒笙一怔:“什么样子?”
尹志平沉声道: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他望着她,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痛惜:
“从前的叶寒笙,清冷倔强,却极尊重我。她决断果断,却从不强加于人。她若要为我做什么,必先问我一句‘龙大哥,你可愿意’。可你今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