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塔塔儿部族的少爷，叫做玛吉，是蒙疆这片土地上上最会养牲口的人之一。

牛马羊群像云一样从这片草场挪到那片草场，每年入冬前，都要从雪关、合藏，甚至更远的地方买来大量奴隶。

奴隶不算人，算会走的手，会喘气的工具。放牧、打草、修圈、挤奶，冬天过去，能活下一半，就算好年景。

玛吉家那年买了十二个。

其中有一个，是雪关人。

雪关人很好认，长着一头白发。

不过这个瘦得像一把柴，所以玛吉没用多少个子儿就买下了他。

脾气硬的很，管家让他跪，他不跪；打了他几鞭，他不吭声；断了一根肋骨，居然还敢瞪回去。

“有意思。”

玛吉拿马鞭戳了戳那少年的肩。

“你叫什么？”

少年不答，不敢玛吉看出来了，他没有名字，不然就这个脾气，早顶回去了。

也是，卖家好像是从荒地捡来的他，发现有口气就扔过来了。

无本买卖谁不愿做。

“从今天起，你叫阿满。”

少年终于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但不吭声了。

后来玛吉才知道，阿满的家早没了，被转卖过好几手然后丢了。

因为脾气太臭，不听话，挨打是家常便饭。可他经打，打完了也不哭，也不求，只拿那双眼睛瞪着人。

玛吉觉得新鲜。

他买来的奴隶总想着讨好自己，可阿满不一样。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阿满的手很巧。

羊圈漏风，他拿几根木条一别，再糊上泥，风就进不来了。

“真厉害啊阿满，你上哪儿学的？”

“不告诉你。”

马鞍裂了，他用麻线和旧皮子缝得比新的还结实。帐篷的撑杆断了，他削了一截木头，凿了榫头，接上去竟看不出断过。

他还会打猎，用马尾毛做弓弦，用废铁打小箭镞，冬天里别人冻得缩在帐里，他一个人出去，回来时肩上扛着黄羊。

玛吉爱吃。

烤黄羊腿一上桌，玛吉吃得眼睛都眯起来，拍着阿满的肩说：“以后你就跟着我，至少不会饿着。”

阿满低着头，没应声。

可从那以后，他确实成了玛吉最喜欢的下人，几乎与他同进同出。

这自然招来了别人的嫉妒。

部族里几个少年看不惯，管家儿子更看不惯。

一个雪关来的奴隶，凭什么睡在玛吉少爷帐外？

凭什么能上桌吃羊腿？

“少爷是被那外乡人迷了心。”

“一个奴隶，还真把自己当人了。”

他们不敢明着对玛吉少爷怎么样，就合计着教训阿满。

意外出在那天。

玛吉去部族大帐议事，阿满一个人在玛吉少爷的帐篷外修篱笆。

那篱笆被前几天的风刮歪了，玛吉随口说了一句“有空修修”，阿满便记下了。

他蹲在篱笆桩旁，手里拿着锤子，白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

忽然，地面震了起来。

不知是谁割开了马栏的绳子，部族的马群受了惊，黑压压地朝这边冲过来。

阿满抬头时，已经来不及了。

第一匹马撞翻了他，后面的马群跟着踩过去。

蹄子落在他身上，胸口、腰腹、手臂，骨头断裂的声音被马嘶和风声盖住。

等马群驶过，篱笆倒了一片，地上只剩一个蜷缩的人形，血从身下慢慢洇开，染红了草根和泥土。

其他人远远看着，没人敢上前。

等玛吉赶回来时，阿满已经快没气了。

他躺在血泊里，胸口塌了一块，衣服被踩烂，肚子上的伤口翻着，肠子都露了出来。可他还睁着眼，看见玛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

玛吉第一次觉得草原的风这么冷。

“快喊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