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丽霞采药采缺了药材之后,王西川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
连着几天,他白天去采伐队上工,下午下了工就进山,天黑透了才回来。药柜里那些空了的抽屉在一天天被填满,麻黄柴胡防风都有了,独活秦艽也补上了,连不常用的几味药他也顺手采了一些备着。但黄丽霞那张单子上的药还差好几味没有着落,尤其是那些山里不长的,得花钱买,没法靠两条腿解决。所以当他听韩把头说大黑山北面一道悬崖上有一棵百年灵芝的时候,他的心猛地动了一下。
那是正月里一个雪后初晴的下午,韩把头来王西川家串门,坐在炕沿上喝了一碗热茶,跟黄丽霞聊了几句药材的事。聊着聊着,韩把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茶碗放下,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远山,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北坡那道鹰愁崖,你们知道不?”韩把头说。
王西川点了点头。鹰愁崖在大黑山北面,又高又陡,直上直下的石壁像刀劈出来的一样,顶上常年缠着雾气,看着就让人心慌。那片地方连老鹰都绕着飞,所以才叫鹰愁崖。林场的人一般不去那边,既没树可伐也没路好走,去了也是白费力气。
“那崖壁半腰上,有一道石缝,石缝里长着一棵灵芝。”韩把头用手指比划了一下,“我三十多年前发现的,那时候它还小,只有巴掌那么大。后来我每年都去看它一次,看着它一年比一年大,菌盖一圈一圈地往外长,从巴掌大长到海碗口大,又长到脸盆那么大。现在那灵芝的菌盖少说也有海碗口那么大了,暗红褐色的,表面的环纹一层叠一层,少说也有几十层了,长了少说三十多年了。”
“三十多年?”黄丽霞的声音有些发紧,“那可是一棵老灵芝了。”
“嗯,我估算着,菌盖上的环纹数一数,少说三十多层,一层就是一年,那灵芝比咱们屯子里好多年轻人都年纪大。我一直没舍得采,留着应急用的。这三十多年里,我没跟任何人说过那地方,连我师父都没告诉。这灵芝是山神爷给赶山人留的后手,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但现在——”韩把头看了看黄丽霞,又看了看王西川,“你们俩现在干的是救人的事,比我一个老头子攒着有用。西川,你去找找,要是能找到,就采回来,给丽霞留着。这东西百年难遇,指不定啥时候就能救一条命。”
王西川从炕上站起来,把墙上挂着的背篓摘下来,检查了一遍背带和篓底,确认结实的就背上了肩膀。“师父,您跟我说说那崖的具体位置,还有石缝长什么样,旁边有什么标志物。”
韩把头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炕桌上画了个大概的地图,标出了从屯子出发往北走的路线——过了北山沟,翻过两道山梁,看见一棵被雷劈了一半的老松树就往西拐,再走三里地就能看见那道悬崖。悬崖的石壁上有几道纵向的裂纹,最宽的那道裂缝长满了青苔,那棵灵芝就长在裂缝里,靠近裂缝左上方一个凹进去的小平台,从底下往上瞅大概六七丈高。
“崖壁很陡,石头风化得厉害,踩一脚掉一脚。你得带绳子,从上面放下去。崖顶有一棵大青松,树干粗得很,绳子拴在那棵松树上,从那个位置往下放,正对着那道石缝。”韩把头说,“你小心点,别逞能。能采就采,采不着就回来,别把命搭上。灵芝虽好,但人不在了啥都没用。”
王西川把韩把头画的路线和标志物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又问了几个细节,确认都记住了,背上背篓就出了门。大青又跟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今天真的不能带你,那地方悬崖峭壁的,你爪子抓不住石头。”大青蹲下来,尾巴耷拉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委屈的低呜,看着王西川走远了,才不情愿地转身回了狗窝。
王西川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鹰愁崖。
冬天的北坡人迹罕至,雪比南坡厚得多,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膝盖。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鞋窠里灌满了雪,冰得脚底发麻。过了北山沟,翻过两道山梁,果然在第三道山梁的尽头看见了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树干裂成了两半,一半还活着绿意葱茏,另一半已经枯死了,灰白色的枯木上长着一层青黑色的苔藓,像是一根手指指着西边的方向。他往西拐,又走了三里地,那道悬崖就在眼前了。
站在崖底往上望,王西川倒吸了一口凉气。那道崖壁直上直下,像是被一把天斧劈开的,石壁面上布满了风化形成的裂纹和凹坑,冬天挂着厚厚的冰凌,在微弱的冬日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青白色光芒。岩壁上覆着薄薄一层霜,滑溜溜的,看着就不敢踩。崖顶离地面少说几十丈高,从底下望上去,顶上的树木都显得矮小了许多,像是站在一座楼的楼底往上看楼顶一样。
他绕到崖顶上,果然找到了一棵粗壮的大青松,树干要两人合抱才能抱拢,树根深深地扎进岩石缝里,稳得像钉在那里一样。他拿出带来的绳子——那是采伐队捆原木用的老麻绳,粗壮结实,拇指那么粗,磨得油亮油亮的,能扛住几百斤的拉力。他把绳子的一端在青松树干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又打了一个保险结,用力拽了拽,纹丝不动。然后把绳子的另一端扔下悬崖,绳子在石壁面上弹了几下,哗啦哗啦地往下落,荡了几下停住了,垂在石壁半腰的位置。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背篓背紧,拽着绳子开始往下放。脚踩在岩壁上,冰凌在脚底下嘎吱嘎吱地碎,碎石哗哗地往下掉,掉进深谷里过了好半天才传来一声闷响,听不到底。他的手指抓着粗糙的岩壁,指甲缝里塞满了冰渣和碎石粉末,手背很快就被锋利的石片划出了好几道口子,血渗出来又被冻住,凝固成深红色的痂壳,跟岩壁上的苔藓混在一起。
他往下放了大约两丈的时候,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一翻他整个人猛地往下滑了半尺,绳子在他手里摩擦着发出吱吱的声响,手心被绳子勒得火辣辣地疼。他赶紧用脚在岩壁上蹬住了一个凸起的石棱,稳住了身子,悬在半空中喘了几口粗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咚咚地跳,手心全是冷汗,湿漉漉的,把绳子都浸湿了一截。他闭上眼睛稳住呼吸,等心跳平复了一些,才继续往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