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姐弟(2 / 2)

“长得嘛,很精神,也年轻,人也很有礼貌。”

“反正我看着他比从前那些老先生顺眼多了。”

“哦。”

白玉卿垂下眼帘。

轻声应道:

“原来是他。”

世子眨巴着眼睛,好奇地问道:

“怎么,阿姐认识先生?”

“不认识。”

白玉卿把目光移回书上,说道:

“只是听过名字。”

“解元公嘛,南直隶谁不知道。”

世子哦了一声,倒是没有多想。

他把桌上的功课又往阿姐那边推了推,笑道:

“先生今天还夸我悟性好呢。”

“他让我把学而时习之的意思写下来,还问我吾日三省吾身跟时习有什么不一样。”

“阿姐你知道吗?圣人说的三省是对自己用心,时习是对学问用心,两个都很要紧呢。”

他说得眉飞色舞,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白玉卿点了点头道:

“你记性不错。”

说完,她沉默了一下。

忽然看着小世子说道:

“对了,栩钧,你下次上课是什么时候?”

“每个月十五啊,怎么了?”

小世子想也不想道。

“到时候,我能不能也去听听?”

白玉卿说完,见弟弟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连忙又加了几句,道:

“你放心,我不进书斋。”

“就在隔壁的小隔间里待着,门关着,隔着墙也能听见。”

“我不会出声的,没人会发现。”

小世子听后,抓了抓耳朵,有些犹豫道:

“可,可是父王不让阿姐你出门。”

“要是被发现了,我会挨骂的。”

“我不出屋子。”

白玉卿说道:

“就在书斋隔壁,几步路的事。”

“这院子里待得太闷了,闷得人心里头发慌。”

“我就想听听外面的人说话,听听先生讲课的声音。”

小世子看着姐姐的脸,好一会,终于还是点了点头道:

“那好吧。”

“阿姐你可千万别告诉父王。”

“这是咱俩的秘密哦。”

“好,不告诉父王。”

小世子笑笑,随后,又说起了第一次见王砚明时候的场景。

“对了阿姐。”

“你还不知道吧,我头一回见先生,可不是今天。”

“而是乡试完了之后那场鹿鸣宴上,我就见过他了。”

“当时他可威风了!”

话落。

世子便把鹿鸣宴上的事,简单复述了一遍。

小嘴叭叭的,恨不得把每个细节都翻出来说。

“那天父王让大家作诗。”

“底下那些人推来推去,作了好几首,可都不怎么样。”

“后来父王就点了他的名,说解元公何不一试?”

“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开口就念出来了。”

“然后,满堂的人全听傻了。”

世子挺起小胸脯,学着那天的样子,摇头晃脑地背起来:

“华宴黉开署鹿鸣,英才群起快鹏程……后面……”

“后面是什么来着?”

他挠着头皮想了半天,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毕竟,年纪还是太小了。

记忆力有限。

白玉卿看着他那副抓耳挠腮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无奈的笑着接道:

“百年山水原钟秀,一夜风雷忽放晴。”

“对对对,就是这句。”

“后面是琢玉喜看声中律,遗珠留取价连城。”

“疏慵敢负知人鉴,北望红云祝圣明……”

小世子一口气念完,才忽然反应过来,纳闷的看着白玉卿道:

“咦?”

“阿姐,你不是说不认识先生吗?”

“怎么他的诗你全知道?”

白玉卿别过脸去,说道:

“……只是听人说过。”

小世子扬着头。

觉得阿姐今天有些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他正要再问,忽然看到白玉卿的眼眶有些发红,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阿姐,你,你怎么哭了?”

“没什么。”

白玉卿抬手揉了揉眼睛,挤出一个笑来,说道:

“刚才开窗的时候,有灰进了眼睛。”

小世子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又盯着她看了两眼,到底没再多问。

他把自己那几页功课收拾好,从椅子上跳下来。

说道:

“好了阿姐。”

“我该先回去了,等下还要重新抄一遍今天的功课呢。”

“先生布置的,得写得比今天更好才行。”

白玉卿点了点头,道:

“嗯,去吧。”

“好生念书,别辜负了先生的期望。”

“知道啦。”

小世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道:

“对了阿姐,下次先生来上课,你记得来听啊。”

“好。”

很快。

门关上了。

小世子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白玉卿坐回窗前。

把那本书重新拿起来,翻了一页,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脑子里,全是那一道身影。

她想起头一回在淮安见到他,是府试放榜之后的小宴上。

那天他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衫,站在一群锦衣华服的读书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不少人在他背后窃窃私语,他却只当没听见,坐得端端正正。

她远远看了一眼,心想这人倒是挺有骨气。

后来,府学里被教授和同窗针对,他也一一化解。

几次三番,将那些针对他的人,驳得哑口无言。

她站在旁边,心里只觉得这人真厉害。

还有那次,两人被马训导罚禁足孔圣堂。

她是因为顶撞师长,他是因为替她出头,那也是两人第一次私下聊天,最后才渐渐成了朋友。

还有,城外并肩杀敌那次,还有校场上骑射课那次……这些事情,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总是在想。

要是他不是解元,她不是开平县主陈玉卿,两人就是普普通通的两个少年人,该多好?

可惜这世上的事,从来就没有要是。

一阵风,从窗缝里灌进来。

把她手里的书页吹乱了好几页。

白玉卿却没有伸手去理。

就在这时,她忽然发现自己脸上凉凉的,抬手一摸,全是湿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是想起孔圣堂那个晚上?

还是想起他在校场上为她勒住惊马的样子?

还是,想起他在城外杀敌时,挡在自己前面的那个背影?

她拿袖子使劲擦了一下,又一下,可不争气的眼泪却像决了堤似的,怎么擦都擦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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