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得嘛,很精神,也年轻,人也很有礼貌。”
“反正我看着他比从前那些老先生顺眼多了。”
“哦。”
白玉卿垂下眼帘。
轻声应道:
“原来是他。”
世子眨巴着眼睛,好奇地问道:
“怎么,阿姐认识先生?”
“不认识。”
白玉卿把目光移回书上,说道:
“只是听过名字。”
“解元公嘛,南直隶谁不知道。”
世子哦了一声,倒是没有多想。
他把桌上的功课又往阿姐那边推了推,笑道:
“先生今天还夸我悟性好呢。”
“他让我把学而时习之的意思写下来,还问我吾日三省吾身跟时习有什么不一样。”
“阿姐你知道吗?圣人说的三省是对自己用心,时习是对学问用心,两个都很要紧呢。”
他说得眉飞色舞,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白玉卿点了点头道:
“你记性不错。”
说完,她沉默了一下。
忽然看着小世子说道:
“对了,栩钧,你下次上课是什么时候?”
“每个月十五啊,怎么了?”
小世子想也不想道。
“到时候,我能不能也去听听?”
白玉卿说完,见弟弟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连忙又加了几句,道:
“你放心,我不进书斋。”
“就在隔壁的小隔间里待着,门关着,隔着墙也能听见。”
“我不会出声的,没人会发现。”
小世子听后,抓了抓耳朵,有些犹豫道:
“可,可是父王不让阿姐你出门。”
“要是被发现了,我会挨骂的。”
“我不出屋子。”
白玉卿说道:
“就在书斋隔壁,几步路的事。”
“这院子里待得太闷了,闷得人心里头发慌。”
“我就想听听外面的人说话,听听先生讲课的声音。”
小世子看着姐姐的脸,好一会,终于还是点了点头道:
“那好吧。”
“阿姐你可千万别告诉父王。”
“这是咱俩的秘密哦。”
“好,不告诉父王。”
小世子笑笑,随后,又说起了第一次见王砚明时候的场景。
“对了阿姐。”
“你还不知道吧,我头一回见先生,可不是今天。”
“而是乡试完了之后那场鹿鸣宴上,我就见过他了。”
“当时他可威风了!”
话落。
世子便把鹿鸣宴上的事,简单复述了一遍。
小嘴叭叭的,恨不得把每个细节都翻出来说。
“那天父王让大家作诗。”
“底下那些人推来推去,作了好几首,可都不怎么样。”
“后来父王就点了他的名,说解元公何不一试?”
“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开口就念出来了。”
“然后,满堂的人全听傻了。”
世子挺起小胸脯,学着那天的样子,摇头晃脑地背起来:
“华宴黉开署鹿鸣,英才群起快鹏程……后面……”
“后面是什么来着?”
他挠着头皮想了半天,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毕竟,年纪还是太小了。
记忆力有限。
白玉卿看着他那副抓耳挠腮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无奈的笑着接道:
“百年山水原钟秀,一夜风雷忽放晴。”
“对对对,就是这句。”
“后面是琢玉喜看声中律,遗珠留取价连城。”
“疏慵敢负知人鉴,北望红云祝圣明……”
小世子一口气念完,才忽然反应过来,纳闷的看着白玉卿道:
“咦?”
“阿姐,你不是说不认识先生吗?”
“怎么他的诗你全知道?”
白玉卿别过脸去,说道:
“……只是听人说过。”
小世子扬着头。
觉得阿姐今天有些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他正要再问,忽然看到白玉卿的眼眶有些发红,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阿姐,你,你怎么哭了?”
“没什么。”
白玉卿抬手揉了揉眼睛,挤出一个笑来,说道:
“刚才开窗的时候,有灰进了眼睛。”
小世子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又盯着她看了两眼,到底没再多问。
他把自己那几页功课收拾好,从椅子上跳下来。
说道:
“好了阿姐。”
“我该先回去了,等下还要重新抄一遍今天的功课呢。”
“先生布置的,得写得比今天更好才行。”
白玉卿点了点头,道:
“嗯,去吧。”
“好生念书,别辜负了先生的期望。”
“知道啦。”
小世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道:
“对了阿姐,下次先生来上课,你记得来听啊。”
“好。”
很快。
门关上了。
小世子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白玉卿坐回窗前。
把那本书重新拿起来,翻了一页,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脑子里,全是那一道身影。
她想起头一回在淮安见到他,是府试放榜之后的小宴上。
那天他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衫,站在一群锦衣华服的读书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不少人在他背后窃窃私语,他却只当没听见,坐得端端正正。
她远远看了一眼,心想这人倒是挺有骨气。
后来,府学里被教授和同窗针对,他也一一化解。
几次三番,将那些针对他的人,驳得哑口无言。
她站在旁边,心里只觉得这人真厉害。
还有那次,两人被马训导罚禁足孔圣堂。
她是因为顶撞师长,他是因为替她出头,那也是两人第一次私下聊天,最后才渐渐成了朋友。
还有,城外并肩杀敌那次,还有校场上骑射课那次……这些事情,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总是在想。
要是他不是解元,她不是开平县主陈玉卿,两人就是普普通通的两个少年人,该多好?
可惜这世上的事,从来就没有要是。
一阵风,从窗缝里灌进来。
把她手里的书页吹乱了好几页。
白玉卿却没有伸手去理。
就在这时,她忽然发现自己脸上凉凉的,抬手一摸,全是湿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是想起孔圣堂那个晚上?
还是想起他在校场上为她勒住惊马的样子?
还是,想起他在城外杀敌时,挡在自己前面的那个背影?
她拿袖子使劲擦了一下,又一下,可不争气的眼泪却像决了堤似的,怎么擦都擦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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