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方美玲在女人街摆了一个礼拜的摊。
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八九点才拖著包袱回来。
有时卖几十块,有时卖十几块,最好的那天卖了一百出头,她高兴得在回来的路上买了一个菠萝包——那是她到香港以来第一次花钱买零食。
菠萝包还是热的,咬下去表皮酥脆,黄油在舌尖化开,她站在路边吃得差点哭出来。因为她活了十多年,才发现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结果第二天就掉回三四十,那个菠萝包的味道还没来得及回味,就被现实扇了一巴掌。
地头蛇来收过两次保护费,一次二十,一次十五。
剩下的钱她拿回城寨,兰哥那里每天都要结一次利息。
不多,但足够把她一点点往坑里拽。
她每天晚上趴在床沿上数钱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个坑在一点一点变深。
一个礼拜下来,她不但没赚上钱,反倒欠了兰哥四百块。
四百块,在老家够买两次她了!
她不想搭理那个修锅的。毕竟如果不是他鼓励自己赊货,自己怎么也不会走到这地步!
还有什么“飢饿营销”,什么“让顾客主动找你”,说得天花乱坠,结果呢
货堆在包袱里卖不出去,利息一天天往上涨,明霞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像在看一只即將落网的猎物。
可她又不得不找他。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闷闷的:
“修锅的,你想想办法呀。今天明霞暗示我,如果明天不能还个两百块钱,就得跟她一起去上班还债。”
她知道那是什么班,砵兰街的夜场,明霞每天穿得花枝招展去的地方。
她方美玲从宝安县游水逃出来,不是为了去那种地方上班的!
徐云舟背对著她,负著手,站在那扇灰濛濛的小窗户前面。
城寨的夜光从窗外漏进来,勾勒出他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高深莫测的语气说: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
方美玲抬起头:
“嗯”
徐云舟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
“其实让你摆摊不是为了赚钱,而是让你多接触这个社会的人,锻炼你认识人的能力。”
方美玲沉默了,她在心里默默想:
真的吗我怎么感觉像是你玩砸了呀
但她没说出来,只是问:
“那现在去哪里筹钱”
徐云舟终於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又扫过角落那堆卖不出去的货物,然后开口:
“来,换一下衣服。正好,昨天在兰哥那里进的那件新衣服穿上。丝袜也穿上,电子表啥的都戴上。然后跟我出去赚钱。”
方美玲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里一下子白了,嘴唇失去血色。
她猛地站起来,退了两步,后背撞上铁架床的床柱,撞得铁架哐当一声响:
“不行!我寧可死了!”
徐云舟怔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是这丫头想歪了。
他忽然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疼:
“我不是让你去做那个!放心,我啥时候骗过你你还不信我”
方美玲看著他,嘴唇还在抖。
她在心里默默想:
是吗你真没骗过我吗那这堆没人要的货是怎么回事
“那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徐云舟:
“赌。”
方美玲愣了一下,然后她明白了。
他那种別人看不到的状態,去赌博確实无往不利。
她脑子里飞速转过几个念头:这一行就算贏钱,恐怕也会引来麻烦。
但是此时也顾不得了,先把这一关过过去再说。
她咬了咬牙:
“好。”
方美玲换上那件兰哥那里拿来的碎花衬衫,收腰的,把她十六岁的身材衬得有模有样。
丝袜穿上,电子表戴上,香水在手腕上喷了一点。
她站在那面裂了一道缝的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
镜子里的姑娘看起来不像一个摆地摊卖不出去货的倒霉蛋,倒有点像时髦的港姐,像那种走在尖沙咀街头会有人吹口哨的靚女。
她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
“修锅的,这样行吗”
徐云舟打量了她一眼:
“行。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