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一份足有八十页厚的绝密预研报告,由749院专车送进了总装备部和第五机械工业部(兵器部)的联合评审会场。
某处大礼堂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着来自五机部机关、下属北方兵工厂、炮兵研究院的十几位老专家和司局级干部。
坐在西侧中间位置的,是五机部综合计划局的副局长张忆凌,今年五十出头,戴着副玳瑁框眼镜,手里正拿着那份《穿甲-73预研方案》,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王部长,各位老总,我先表个态,749院林振同志的爱国热情和创新精神,我们五机部是非常赞赏的。”
张忆凌清了清嗓子,用典型的机关腔调开了头,随即把方案往桌上一放,话锋一转。
“但是,搞武器装备不是写科幻小说,得讲究基本国情和工业底子!让两个步兵背着二十多公斤的箱子,去打三公里外的重型坦克?还要搞什么光学跟踪、微电子自动修正?”
他环视了一圈会场,手指敲着桌面。
“咱们国家的电子工业是什么水平,在座的都很清楚!一个普通的收音机电子管到了野战部队颠簸两下都容易坏,他倒好,要把几百个晶体管塞进发射架里,还要在导弹屁股后头栓一根三千米长的电线!”
旁边炮兵研究院的一位白发老专家也跟着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张副局长这话说得在理。那根导线才零点几毫米粗,战场上全是弹坑、树枝、铁丝网,导弹飞出去每秒一百多米,刮到一根野草就得扯断!一旦断线,这一发造价上千块的导弹就成了窜天猴。”
张忆凌见有老专家附和,腰杆挺得更直了。
“咱们五机部今年的研发经费本来就捉襟见肘,好钢得用在刀刃上。依我看,与其把几百万经费投进这种连毛熊国自己都没完全搞明白的线导导弹无底洞里,不如集中全部力量,把咱们现有的105毫米无后坐力炮做减重改进,再把反坦克手雷的装药量提一提,这才是稳妥、见效快的办法!”
会场里不少五机部的干部纷纷的点头,小声议论着。
在他们眼里,林振虽然搞出了大型压机和掘进机,但那都是几千吨的笨重机械,跟这种极度精密、集成了微电子和火工品的微型导弹完全是两码事。
坐在主位左侧的总参装甲兵部少将姜景同,听着这帮人一口一个“稳妥”、“改无后坐力炮”,脸色黑得像锅底。
旁边总参作战部参谋处长苏长河更是把手里捏着的铅笔咔嚓一下掰成了两截。
“稳妥?张副局长,你管让步兵扛着几百斤的无后坐力炮推进到四百米内开火叫稳妥?!”
姜景同猛的一巴掌拍在红木会议桌上,震得桌上的青花瓷茶杯盖子哐当乱响。
这位从战火里爬出来的装甲兵少将豁然起身,指着张忆凌的鼻子开骂。
“你们坐在京城的办公室里喝着茶水看报表,去过北疆一线的演习场吗?!敌人的T-62坦克装了激光测距仪和火炮稳定器,在一千五百米外就能一炮把咱们的无后坐力炮阵地连人带炮轰上天!”
苏长河也站了起来,从军装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边缘磨破的战训伤亡报告,直接甩在会议桌中央。
“这是去年冬训,北疆某守备师模拟对抗集群坦克冲锋的实兵推演数据!为了贴近到三百米有效射程打掉敌方坦克,一个满编步兵连,还没摸到坦克履带边上,就被车载机枪和伴随步兵战车扫倒了八成!”
苏长河的双眼里布满了血丝。
“改反坦克手雷?说得轻巧!那不是改装备,那是逼咱们二十来岁的小战士抱着炸药往坦克履带底下钻!敌人的钢铁洪流一旦压过来,战士们凭什么挡?拿血肉之躯去换吗?”
苏长河盯住张忆凌。
“现在林总师把三公里外反坦克的方案摆到了桌上,你们不想着怎么配合试制,反倒先惦记那几百万经费。张副局长,你既然这么会算账,那就算算一名训练有素的战士值多少钱!算算一个步兵连的命,够不够换你们嘴里那两个‘稳妥’字!”
最后一句话落下,整个会议室霎时安静下来。
几个刚才还在低声附和的五机部干部纷纷避开目光。张忆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没能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坐在主位上的总装备部部长王政老将军,一直闭目养神,这时候才睁开那双犀利的眼睛。
他拿起桌上那份《穿甲-73预研方案》,封面上“林振”两个钢笔签名力透纸背。
“两年前,林振要给边防侦察兵造不到一斤重的软质防弹衣,多少人说他异想天开?”
没人回答。
“去年,他要造一台能啃穿长蛇山花岗岩的巨型掘进机,又有多少人断言那是白日做梦?”
老将军合上方案,抬眼看向在座众人。
“可今天,软金甲已经穿在了边防战士身上,西南大铁路也已经通了车。事实摆在眼前,怎么还有人一遇到没见过的新东西,第一反应就是不行、不能、办不到?”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让满屋子的人连呼吸都下意识的放轻了。
王政站起身,两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撑住桌沿。
“北疆的形势不会等咱们慢慢的争论。敌人的坦克更不会因为咱们工业基础薄弱,就停在边境外头等上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