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视镜里,厂区越来越小,但烟囱还在,白汽还在,炉火还没灭。
市委三号小会议室,烟灰缸里已经摁了半缸烟头。
沈南没坐主位,拉了把靠墙的椅子,夹克没脱,袖口挽到小臂,手里转着那支黑色签字笔。
段寒飞靠门站着,没坐,像随时要出去办事。
钟诚坐角落,笔记本摊开,钢笔水刚吸满,笔尖悬着没落下。
发改委田国春、国资委费守仁、人社局吕正邦、社保局王建平、信访局赵怀安、工信口的老科长,再加淮钢托管组那个年轻副职。
人人面前一杯茶,茶水都没动过,热气散了,杯壁温吞。
沈南把笔往桌上一丢。
“不用念稿。谁念稿,今天谁留下扫地。”
他扫了一圈,“就一件事,淮钢怎么转起来。”
”昨天我去厂里了,中板线轧辊磨损,再不换备件,一周内趴窝。”
“周振邦,你先说。”
被点名的是淮钢轧钢车间工长周振邦,五十出头,是厂里技术大拿。
之前沈南在厂里蹲点那阵子,两人没少在车间角落里抽着烟盘算怎么保住中板线。
他手心有油,攥着个皱巴巴的单子,声音有点发紧:“沈书记,备件单子我列了,轧辊两根,轴承四套,密封件一套,再加上电气接头和耐火砖,零零碎碎十五万出头。”
“热处理线要修,电气和耐火材料全换,五十万打不住,得五十二三万。”
“但修好能接特种板,温市陈老板那单子就能吃下。”
国资委费守仁咳嗽一声,端茶杯抿了一口,其实没喝进去。
“沈书记,这个款……不是不能出,是程序上得走清产核资。”
“现在淮钢还是托管状态,国资口签字得留痕。”
“万一到时候审计问起来,这钱从追缴款出,名目是设备维修,可改制方案没批,职工安置方案也没过职代会,咱先动钱,后面说不清。”
费守仁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是却非常的笃定,因为他太清楚这些钱不好出。
自己这是在给领导分忧。
沈南看着他:“说不清什么?说不清的是机器趴窝。中板线停了,温市那单子飞了,工人又没活干,你拿什么跟工人说?”
“你难道要拿职代会决议说?工人听不懂那个,工人只问明天能不能上班,这个月能不能发钱。”
费守仁笑一下,笑容很标准,像事先练过:“沈书记,我绝对支持盘活淮钢,但我不支持蛮干。”
“您看这样行不,我们先‘研究研究’,把清产核资报告润一下,下周上会,再走维修款……”
“下周?”沈南直接打断了费守仁的话,他的声音虽然不高,但是带着非常强烈的压迫感。
“下周三?下周五?还是下个月初?”
“你现在就给我个准信,别‘研究研究’。研究出花来,轧机也不会自己转。”
沈南突然发怒,整个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半晌没人说话,发改委田国春推了推眼镜,接话圆场:“沈书记,费主任说的也有道理。”
“2006年这轮中部崛起文件刚下来,咱们正好借势做改制方案,产权招商、职工持股、引入民企,步子要稳。”
“淮钢是老摊子,牵一发动全身,工人安置、社保接续、欠薪清偿,哪头都得合规。”
“要是该走的程序不走,将来信访压力更大。”
田国春的语速不快,但是却让在座的其他人都暗自点了点头,所有人都仿佛有了主心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