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1章 麦城之下(十七)(2 / 2)

甘宁的艨艟冲到水寨外里许,忽然一齐停住。船头士卒探出身去,将一桶桶桐油、一捆捆浸了油脂的干柴,飞快地系上事先备好的小船,点燃火信。

一条条火船被推入江流,借着水流和风力,朝着蜀军水寨的木栅直撞过去。

轰!

第一艘火船撞上水寨栅栏,烈焰腾起丈余。

紧接着,火船一艘接一艘,顺着水流撞进蜀军泊船的缝隙。寨内蜀军水兵仓皇扑救,可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几艘粮船顷刻间便被引燃,泼天的火光映红了半条大江。

岸上蜀军守卒大乱,号角凄厉,无数人涌向水寨扑火。

甘宁的艨艟却不恋战,射出几轮火箭压制之后,便顺着江流悄然退去,只留下满江烈焰、满岸的慌乱。

这便是连日来,甘宁无数次袭扰的一个缩影。

自楚军水师封锁长江以来,蜀军在江岸一线几乎就没有片刻安宁。

今日烧粮船,明日焚草料,后日小股登陆,拔了岸边几处哨所。哪一段江岸人少,哪里的粮囤堆得厚,甘宁便扑向哪里。打完就走,绝不停留,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江上毒蛇。

张飞数万人,既要守坚城,又要提防楚军水师登陆,江岸绵延百里,处处皆是缺口。

即便是他把兵马铺得再开,也堵不住甘宁的来去如风。白日里还能勉强维持,一到入夜,江面上火起便是家常便饭。

这一晚,当水寨的火光再度映红半边天的时候,张飞已经披了甲,立于北门的城楼之上。

他虎目圆睁,望着江面那一团团翻涌的烈焰,一拳砸在垛口上,闷声道:“又是火船!又是火船!这些水耗子,白日缩在江上,夜里便来放火,我数万人马,竟连这几十条破船都奈何不得!”

身侧的法正一身青袍,立于张飞身后,望着江面火光,缓缓道:“翼德息怒。甘宁用的是水军之长,避我军之短。我军不善舟楫,若与他到江上争锋,正中其计。”

“那便由着他日日放火?”张飞转过身来,粗重的眉拧成一团。

“先生,我兄弟打了半辈子仗,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你教我一个法子,我今夜便提兵踏了他的楼船!”

法正却不急,望着江面沉吟良久,才道:“翼德,你可知陆逊此人,最善看人下棋?”

“看棋?”张飞一怔。

“陆逊一路西进,先围水寨,又佯攻夷陵,逼得我们四处设防。如今他不打坚城,只在江面袭扰,所图者何?”

法正一字一句:“他要的,不是一两座营寨,而是让我们的防线,越拉越长、越铺越薄。”

“他每烧一处,我们便往江边多挪一营。”

“他每袭一次,我们便多分一队人马去堵。”

“这江岸百里,处处都是他的钩子。钩子越下越多,我们的兵马便越分越散。等到散到再也拧不成一股的时候,他再寻着那最薄弱的一点,一击致命。”

张飞听得心头一凛,沉声道:“军师是说,他是故意在钓我?”

“正是。”法正点头。

张飞想了想,突然哈哈大笑:“所以,我们不能跟着他的钩子走。与其处处设防、处处被牵制,不如反过来,寻一个法子,把这条江岸,一口气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