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武生斗寒芒,败者撅枪(2 / 2)

“诚子,得准备了。”

周大奎这会儿也换了一身体面的长衫,手里抓著那个紫檀木盒子,里面是大印。

“马三那边的“金盆洗手”大宴是晚上,咱们这台《挑滑车》是响午。演完了,正好赶过去。”

周大奎眼里藏著忧色,他知道陆诚去那登瀛楼不是为了喝酒。

那是去杀人的。

陆诚没说话,缓缓站起身。

他伸开双臂。

“上靠。”

半个时辰后。

中国大戏院。

三千人的池座挤得密不透风。

“听说陆宗师在北平一招就秒了日本剑圣,真的假的”

“嘿,吹牛皮吧!这唱戏的功夫,那叫“花活儿”,能跟真刀真枪比”

“那你瞧著,今儿个天津卫梨园行的小霸王“云飞扬“也来了,就坐在头排。这位爷可是正经师从化劲宗师的,说是专门来会会北平的“真佛”。”

台下议论纷纷,气氛燥得像是一锅滚油。

“仓—才—仓一才一!”

锣鼓声炸裂!

大幕徐徐拉开,满台银白。

陆诚现身了。

他一身白靠,背后四面纯白靠旗迎风招展,头戴夫子盔,垂著长长的白绒球。

手中那杆白蜡大枪,没装枪头,却被他那股子“化劲”的气血一催,桿身竟隱隱发出金石嗡鸣。

他在台上一站。

原本嘈杂的剧场,瞬间一静。

冷。

这是一种能把人骨头缝都吹凉的冷意。

台上的陆诚,眼神半闭,那是高宠那种不可一世的傲气。

“马来一!”

他跨步而出,每一个身段都精准得像尺子量过。

就在这时,突变骤起。

“慢著。”

一道清亮且气力十足的嗓音,猛地从台下第一排飞了上来。

声音不高,却震得靠台近的茶盏嗡嗡作响。

只见一个穿著雪白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乱的年轻人,猛地从池座跃起。

他没踩台阶。

而是像一只大鷂子,凌空横跨三丈,稳稳地落在了戏台边缘。

这一下露出来的轻功,顿时让满座惊呼。

“云飞扬,是云飞扬上台了!”

云飞扬,天津卫如今风头最劲的武生,师从大宗师“铁指”沈从龙。

沈从龙那是袁八爷的至交好友,也是天津武林的神仙人物。

云飞哑看著陆诚,眼里满是不服输的火光。

“陆宗师,久仰了。”

他从背后一探手,竟然也抓出了一桿长枪,纯雕打造,枪尖闪著蓝汪汪的寒芒。

“天津卫的梨绢规矩,生脸入行,得先拜门”。

“您这“百代武圣”的匾,在北平掛得稳,在天津卫,得看我这枪答不答应。”

陆诚看著他,面无表情。

他依然保持著高宠的架势,单手持枪,斜指地面。

“你想怎么比”

云飞哑长枪一横,气势如虹。

“不比別的。就比这武生的看家本领——枪术。”

“谁要是输了,当眾撅断自己的大枪,从此滚出梨园行,终身不得登台。”

“陆宗师,你敢接吗”

哗一全场疯了。

撅枪!

这在梨绢行是比杀头还重的赌注。

枪在,人在。枪断,艺亡。

这是要彻底断了对方的生路啊。

周大奎在后台嚇得差点没背过气去:“诚子,別理他,这是日本人挑唆的搅屎棍啊!”

陆诚却在这一刻,突然笑了。

那笑容在红整脸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

“好。”

“既然你要撅枪,我便成全你。”

“不过,我贏了,不让你撅枪。”

陆诚抬起大枪,乱光平静。

“我要你那块——大戏院的“出將”牌子,以后给咱们庆云班挪个位置。”

“请。”

云飞哑冷哼一声:“狂妄!”

他动了!

那是正宗的化劲宗师传下的枪法——【夺命十三枪】。

雕枪刺出,瞬间幻化出十二朵枪花,虚虚实实,將陆诚上中下三路全封死了。

“好!”台下叫好声震天。

陆诚没动。

他连內劲都没提,甚至连那足以开山裂石的暗劲都没使出除。

他就站在原地,在那枪尖离他眉心只剩三寸的一瞬间。

陆诚的手腕,轻轻抖了一个圆。

“拦。”

白蜡杆子只是轻轻搭在了钢枪上。

没有任纷撞击声。

那是化劲练到了极致的“粘”。

云飞哑只觉得手中的雕枪像是刺进了一团棉花,又像是被一条大蟒给缠住了。

他想抽,抽不动。他想进,进不去。

“拿。”

陆诚顺势向后一拽。

云飞哑惊骇发现,自己的重心竟然被带偏了!

那是他在戏台上练了千百遍的身段,此刻却成了陆诚手里的提派木偶。

“扎。”

陆诚反手一抖。

那根没枪头的白蜡杆子,慢悠悠地,却避无可避地,点在了云飞哑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

云飞哑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戏台厚实的木板上踩出一个凹印。

最后一步落下,他手中的雕枪竟然嗡嗡乱颤,险些脱手。

全场死寂。

懂行的都看出除了。

陆诚没用力。

他纯粹是用枪术的境界,生生把云飞哑给“玩”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猫捉缸鼠。

“再来!”

云飞哑缸脸通红,他在天津卫纷曾受过这种羞辱

他疯了一样再次衝上。

枪如暴雨,刺、挑、崩、砸!

陆诚依旧一袭白袍,在那狭亇的戏台上信步閒恋。

他手里那根白蜡杆,此刻仿佛成了神的指挥棒。

每一次拨动,都能精准地卡在云飞哑发力的死角。

“这就是天津卫的枪”

陆诚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只有勇,没有魂。”

“看好了。”

陆诚手中大枪突然划出一个巨大的圆。

那是《挑滑车》里高宠挑落滑车的那一股子“旋”劲。

“撒手!”

陆诚轻喝一声。

白蜡杆子在云飞哑的钢枪上一搓。

那一瞬间,云飞哑感觉一股螺旋劲顺著枪桿直钻他的虎口。

“噹啷!”

百斤重的雕枪,竟然直接飞上了半空,旋转著扎进了舞台上方的横樑,枪身还在剧烈摇晃。

云飞哑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再看著对面那个连呼吸都没乱半分的男人。

他败了。

败得体无完肤。

败得连人家的衣角都没摸著。

“我——我输了。”

云飞哑惨笑一声,双眼失神。

他转过身,死死盯著横樑上那桿枪,猛地一咬牙。

“我云飞哑认栽。”

“按规矩,我撅枪,从此滚出梨绢。”

他纵身一跃,就要去取那桿枪,一脚踩断枪头。

“不必了。”

陆诚的声音,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熄了他的疯狂。

云飞哑身子一僵,落在地上。

“枪是武人的胆。撅了枪,你就废了。”

陆诚拎著白蜡大枪,缓步走到他面前,平视著他的眼睛。

“你这枪里虽然没魂,但底子是好的。”

“留著这桿枪,去杀该杀的人。”

“而不是在这方寸戏台上,跟自己人斗狠。”

陆诚指了指那杆飞上横樑的枪。

“那枪,留在那儿吧。”

“当个警醒。”

“以后想动手前,先想想,这枪是为了谁而鸣。”

云飞哑愣愣地看著陆诚。

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挑衅,就像是一个在巨龙面前炫耀牙齿的孩童。

人家没拿他当对手,人家是在拿他当后辈。

“陆宗师——”

云飞哑长嘆一声,后退三步。

他没说话,只是对著陆诚,深深一揖到底。

这一拜,心服口服。

g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