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教我煮汤。”
笑口常口跟上去。“煮汤。”
“对。现在。放脱水蔬菜。放肉干。撕碎扔进去。肉干别放太多。嚼不动。泡软再煮。”
“行。回去。教你。”
两个人走过走廊。灯管一排一排往后退。走廊尽头是复健室。门开。里面亮灯。
“先烧水。”笑口常口说。“水开放脱水蔬菜。蔬菜煮软放肉干。肉干泡软撕碎。扔进去。搅一下。关火。焖三分钟。”
“记住了。”
“记不住我再讲。”
“不用。这个能记住。这个和方远志的桌子不一样。这个是手做的。手做了就记住。”
人间失格客走进复健室。左手拿水壶。往锅里倒水。笑口常口站旁边。看着。没动手。
“水多了。”
“多少。”
“倒掉一点。”
人间失格客倒掉一点。左手按开火。火苗窜起来。锅底水冒泡。抓一把脱水蔬菜扔锅里。盯锅看。没说话。笑口常口站旁边。也没说话。
“肉干。”
“泡软撕碎。”
笑口常口把肉干从袋子拿出来。放碗里。倒温水。泡三分钟。捞出来。撕碎。递过去。人间失格客左手接过来。扔锅里。拿勺子搅一下。关火。盖锅盖。
“焖三分钟。”
“对。”
两个人站锅前面。等。锅盖缝冒热气。三分钟。人间失格客掀开锅盖。热气扑脸上。低头看。汤清。蔬菜浮上面。肉干沉底下。
“能喝吗。”
“能。”
人间失格客左手拿碗。盛一碗。端起来。喝一口。
“淡了。”
“没放盐。”
“你没说放盐。”
“你也没问。”
人间失格客看他。笑口常口看他。看三秒。人间失格客嘴角动一下。
“下次放盐。”
“下次你自己记得。”
人间失格客又喝一口。淡的。但能喝。碗放桌上。看锅里剩汤。热气往上飘。
“笑口常口。”
“嗯。”
“方远志的桌子什么颜色。”
“灰的。桌面有浅痕。”
“维克托·兰茨在方远志死前调几次车。”
“三次。全是晚上。全是没牌照。”
“冰狐抓维克托经过雷诺伊尔吗。”
“没有。你让抓的。”
“记住了。”
笑口常口把搪瓷盆端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他。“汤喝了。胳膊练了。觉睡不睡。”
“睡。”
“现在。”
“现在。”
笑口常口端着盆走。人间失格客坐复健室里。左手端那碗淡汤。喝完。碗放桌上。站起。走到窗边。窗外远处。白金色光柱升起。暗银色光柱升起。交替。亮半秒。灭。看一会儿。转身。走到复健器械前。左手抓杠铃。两斤。抬。肘关节响。过了。放下来。再抬。
新历20年9月10日。早晨八点。圣辉城。统帅部大楼。顶层办公室。
雷诺伊尔坐桌前。桌上三份文件。方远志人事档案。德尔文起诉书。军法处送来维克托·兰茨逮捕通知副本。人间失格客签的字。副官站门口。
“主理任席。冰狐抓维克托·兰茨。军法处副处长。不经过您。直接抓。关星陨基地。”
雷诺伊尔把逮捕通知副本拿起来。看一遍。放下。“维克托·兰茨。方远志死前调三次车。全是特别行动。全是没牌照。今晚又调一次。去杀德尔文。证据确凿。冰狐抓的。人间签的字。维克托在星陨基地牢里。谁也不能见。除了烬生送数据。谁也不见。”
“主理任席。您签禁止探视令。维克托是军法处副处长。军法处归您管。人间失格客抓人。不经过您。这是越权。”
“越权。”雷诺伊尔从口袋摸烟盒。抽一根。没点。放桌上。“方远志的事。维克托在方远志死前调三次车。三次特别行动。全是晚上。全是没牌照。维克托在我军法处。管着方远志档案。他调车。今晚又调一次。去杀德尔文。我不知道。维克托在我军法处。调三次车。我不知道。这是我的越权。人间替我管。我签禁止探视令。维克托签调车单。维克托在我军法处。调三次车。我不知道。”
“主理任席。您要怎么做。”
“不怎么做。维克托在星陨基地牢里。关着。上庭之前。谁也不能见他。人间说谁也不能见。谁也不见。雷诺伊尔来了也不见。他说的。行。维克托上庭。法庭上。维克托自己说。谁让他调的。比雷诺伊尔高。谁。法庭上问出来。我坐底下听。”
副官走。雷诺伊尔坐桌前。看三份文件。方远志人事档案。德尔文起诉书。维克托逮捕通知。三份并排。拿起笔。在维克托逮捕通知副本签一行字——“已知悉。维克托·兰茨。军法处副处长。涉嫌谋杀关键证人德尔文。销毁证据。在押期间。除烬生送监测数据外。禁止任何探视。禁止任何传话。被告可自行书写陈述。上庭前交军法处存档。”签字。放笔。靠椅背。看天花板。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七条岔。方远志每天抬头都看见。现在他抬头看见。
新历20年9月10日。早晨九点。星陨基地。地下三层。临时牢房。
维克托·兰茨坐铁床上。手铐摘了。换脚镣。铁门关。小窗关。走廊两个卫兵守着。人间失格客站门外。透过小窗看进去。维克托坐床上。没动。看墙。看一会儿。躺下去。看天花板。
“维克托·兰茨。”
维克托坐起来。看小窗。看见人间失格客的脸。右臂吊着。少半只耳朵。后脑凹进去一块。站起来。走到小窗前。
“你是人间失格客。”
“对。”
“你抓我。不经过雷诺伊尔。”
“维克托·兰茨。方远志死前调三次车。全是特别行动。全是晚上。全是没牌照。今晚又调一次。去牢里杀德尔文。你烧文件。烧半张。背面一个章。烧一半。方形。中间一道竖线。L。或者V。或者M。你说‘有人让我调的。不是雷诺伊尔。比雷诺伊尔高。’比雷诺伊尔高。谁。”
“你觉得我会说。”
“不会。但你会写。上庭之前。你自己写陈述。谁让你调的。你调哪三次车。今晚谁让你调的车。写下来。上庭之前交军法处存档。上庭的时候。你站上面说。雷诺伊尔坐底下听。我坐底下听。德尔文坐底下听。你说完。雷诺伊尔说。我说。德尔文说。方远志的事。全说清楚。”
“你放我出去。我就写。”
“不放。你写了。再说。”
人间失格客转身走。维克托站小窗前。看走廊里人间失格客背影。右臂吊着。走得慢。但稳。走廊尽头拐角。不见。维克托坐回铁床。看天花板。看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没手铐。脚上有脚镣。伸手摸口袋。空的。铅笔没。纸没。看墙。看一会儿。张嘴。说一句什么。声音很小。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新历20年9月10日。中午十二点。星陨基地。复健室。
人间失格客坐椅子上。右臂吊着。左手拿碗。碗里是汤。笑口常口站旁边。看他把汤喝完。
“比早上好喝。”
“放了盐。”
“你放的。”
“你问我放多少。我说放一点。你放半勺。半勺正好。”
“记住了。”
“记住什么。”
“放半勺盐。”
笑口常口把碗收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他。“胳膊。”
“练了。加两斤。抬到耳朵。明天加四斤。”
“明天加四斤。后天六斤。四天之后打极昼。”
“对。”
“打完极昼。上庭。维克托。德尔文。雷诺伊尔。你自己。方远志的事。全说清楚。”
“对。”
“说清楚之后呢。”
“说清楚之后。判。维克托判。德尔文判。雷诺伊尔判。我也判。”
“判了之后呢。”
“判了之后。方远志的事。完。”
“完了之后呢。”
人间失格客看笑口常口。看一会儿。“完了之后。煮汤。放半勺盐。”
笑口常口看他。看一会儿。“行。煮汤。放半勺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