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她觉得,天塌下来都不怕。
可父亲已经不在了。
她的弟弟,那个她一手带大的弟弟,刚刚写信让她打掉自己的孩子。
而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曾经恨过、怕过、想要逃离的男人,正蹲在她面前,用一个帕子替她擦眼泪。
她的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然塌了,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废墟里重新立起来。
她伸出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指尖冰凉,攥得很紧。
秦牧没有躲,也没有动,就让她攥著。
徐凤华慢慢地凑过去,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映著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狼狈极了,满脸泪痕,头髮散乱,眼睛肿得像桃子。
可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嫌弃。
她的嘴唇贴上他的嘴唇。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
带著眼泪的咸和唇上的涩,笨拙的,试探的。
秦牧没有推开她。
他停了一瞬,然后那只搁在她背上的手抬起来,轻轻托住了她的后脑。
他回吻了她。
不急不躁的,像在安抚一只终於肯靠近的猫,温热的,耐心的。
徐凤华的眼泪又涌出来了,顺著脸颊滑进两人的唇缝里,又咸又涩。
她没有鬆开他,也没有鬆手,只是把手攥得更紧了,像是怕一鬆手,这点暖意就会散。
姜昭月转过头去,把目光落在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里。
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微凉。
她什么都没有说。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把整间屋子照得一片通明。
地上的碎纸片还散落在那里,像一堆再也拼不回去的旧梦。
可徐凤华的手没有再发抖了。
........
........
第二天一早,天光大亮。
徐凤华从秦牧的房间走出来时,晨光正好从走廊尽头的窗格斜斜地打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脸颊泛著淡淡的红晕,像被晨光染过,又像別的什么。
她的步子比平时慢,走路的姿势有些彆扭,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怕牵动什么不该牵动的地方。
她低著头,鬢边垂下来的碎发微微晃动著,耳根还带著没褪尽的粉色。
她走过云素心身边时,云素心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混著另一种说不清的气息,目光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云素心坐在走廊栏杆边的矮凳上,手里端著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她看著徐凤华的背影,看著她那个略显僵硬的走姿,看著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著,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正攥著袖口边缘。
云素心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她认识徐凤华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雁门城到怀远城,这一路走来,徐凤华是什么样的人,她心里有数。
她对秦牧恭敬,敬畏,甚至带著一丝討好。
可那不是真心,那是求生本能。
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猫,缩在角落里,表面顺从,背地里一直在找出口。
可现在呢
云素心看著徐凤华那副模样,看著她泛红的耳尖,看著她微微抿著的嘴角。
那嘴角分明是压不下去的弧度,像藏著一颗偷偷剥开的糖。
那只野猫什么时候主动把爪子收起来了
她昨天夜里明明听见了哭声。
压抑的、破碎的、像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呜咽,隔著墙壁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哭声她太熟悉了,她自己也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发出过那种声音。
她以为徐凤华终於熬不住了。
她甚至隱约觉得,那哭声里带著一种最后的挣扎,像一个人走到悬崖边上,回头望了一眼,然后准备跳下去。
可现在呢
她从悬崖边回来了。
云素心的手指在杯沿上缓缓收紧,指甲贴著瓷面,微微发凉。
她盯著徐凤华的背影,盯著那道在晨光中渐渐走远的、步伐虽然彆扭却莫名轻快的背影,心里像有一根弦被拧紧了。
她忽然想起一个词——沦陷。
她不敢相信这个词会和徐凤华扯上关係。
可她的眼睛不会骗她。
徐凤华的笑容是真的,那个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是真的。
她望向秦牧房间方向时眼底那层光是真的,亮得扎眼。
那里面没有了惧怕,没有了忌惮,没有了那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谨慎。
她整个人像是一块被捂化了的冰,水汪汪地摊开在那里,连骨头缝里都透了光。
云素心把茶杯搁在膝盖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手背上。
她忽然觉得冷。
从心底里头升起来的一股寒意。
她不由自主地想。
如果有一天,秦牧也用同样的手段来对付她呢
她昨晚听见了哭声,那种哭声她太明白了。
徐凤华昨夜一定哭了很久,哭得撕心裂肺。
可哭完之后呢
她走出来的时候是笑著的。
那眼泪算什么
是挣扎的余烬,是认命前最后一点徒劳的烧灼,可烧完了之后,整个人就乾乾净净地交出去了。
云素心抿紧了嘴唇。